咸豐十一年,九月十五。防城港,碼頭。
太陽剛升起來,碼頭上己經站滿了人。退伍兵、移民、第五軍的軍官、公分管理局的 ,還有從河內趕來的龍啟瑞。石琰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沒有佩銜,腰間只掛了一把刀。他己經站了半個時辰了,一動沒動。
陳承鎔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望遠鏡。他把望遠鏡遞給石琰。
“主公,船到了。”
石琰舉起望遠鏡,看見海面上出現了一艘英國商船,黑色的船身,白色的上層建築,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白煙。船越來越近,船頭站著幾個穿紗麗的女人,皮膚白皙,高鼻深目,懷裡抱著包袱。她們身後還有更多的人,擠在甲板上,黑壓壓一片。這是辛格在加爾各答招募的第一批雅利安寡婦——陳慈黌特意交代過,要“白種人,高種姓,年紀輕”。
石琰放下望遠鏡。“多少人?”
陳承鎔翻開本子。“第一批印度寡婦,三百人。從加爾各答上船,走了二十天。怡和洋行派船,東印度公司背書。路上沒有死人,辛格照顧得好。安家費每人15英鎊,合300北越元。主公出10鎊,陳慈黌墊5鎊,己經如數發放。船運費壓到了每人兩英鎊,東印度公司有賺頭,辛格也有抽成。”
石琰點了點頭。“陳先生辦事,我放心。”
船靠岸了。舷梯放下來,女人們一個接一個走下舷梯。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無表情。她們穿著五顏六色的紗麗,頭上戴著紗巾,腳上穿著拖鞋。有幾個還帶著孩子——不是她們的孩子,是她們死去的姐妹的孩子。
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走下舷梯,皮膚白皙,眼睛很大,眼眶紅紅的。她站在碼頭上,茫然地看著西周。一個公分管理局的 人走過去,用英語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低聲說:“拉克希米。”
職員在名單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個勾。“拉克希米,分到三號院東屋。地三十畝,在農場東邊。安家費15英鎊己經在公分管理局存著,安頓好了就可以取。”
拉克希米聽不懂“15英鎊”,但她聽懂了“地三十畝”。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碼頭的石板,又摸了摸自己的腳。她沒有哭,只是蹲在那裡,摸了一遍又一遍。
石琰看著那些女人,沒有說話。龍啟瑞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主公,寮國婦女第一批五百人己經到了,安置在河內郊外的農場裡。公分管理局給她們分了地,蓋了房,安家費每人15英鎊,跟印度寡婦一樣。第五軍的兵去看過了,有人看對眼了,正在談婚事。”
石琰點了點頭。“印度這邊的,也按這個辦法。先安置,再相親。不強迫。安家費到了就發,不許剋扣,不許拖欠。”
“是。”
碼頭上,退伍兵們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女人從面前走過。有人臉紅,有人低頭,有人盯著看。一個老兵站出來,走到拉克希米麵前,停下來。拉克希米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老兵用越南話問:“你叫什麼?”
拉克希米聽不懂。她搖了搖頭。
老兵又用潮州話問了一遍。她還是聽不懂。
老兵急了,用手比劃。他指著自己,說:“我。”指著她,說:“你。”然後兩隻手合在一起,比了一個心形。
拉克希米看懂了。她笑了一下,很短,很輕,但老兵看見了。
老兵也笑了。
龍啟瑞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對石琰說:“主公,不用翻譯。”
石琰沒有回答。他看著那個老兵和那個女人,看了很久。他想起陳亞貴。陳亞貴在百色城外戰死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他沒娶過老婆,沒分過地,沒住過自己的房子。他死了,什麼都沒有留下。這些兵不一樣。他們有地,有房,有安家費,馬上有老婆。他們活著,他們的孩子也會活著。安南省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