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五月初五。倫敦，金融城。
倫敦金融城的老街道窄而深，兩邊是灰撲撲的石頭房子，窗戶上貼著褪色的金字招牌。渣甸-馬地臣公司的倫敦辦事處坐落在畢曉普斯蓋特大街的一棟西層樓房裡，門楣上刻著公司成立年份——1832。渣甸·馬地臣坐在三樓會議室的盡頭，面前是一張長桌，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絨布上攤著幾份檔案。他身後掛著一幅巨大的東亞地圖，從印度畫到日本，安南省被塗成了藍色。
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左手邊是渣甸洋行的合夥人、怡和洋行的代表、幾家英國鴉片商行的老闆。右手邊是東印度公司的董事、香港商界的代表、幾家從事遠東貿易的商行負責人。兩撥人隔著長桌，誰也不看誰。
渣甸先開口。他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但精神很好，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諸位，詹姆士從香港發來電報。兩件事。第一，石達開在廣東換了新槍新炮，葉名琛撐不了多久。廣州若失，英國在廣州的鴉片市場將徹底關閉。第二，湖南那邊出了大事。太平天國的南王馮雲山被炸死了，湖南天地會反了，太平軍丟了長沙、衡陽、湘潭，退到了湘北。湖南亂了，太平天國的糧倉沒了。”
他把電報放下，看著右手邊那些人。
“太平天國在崩潰。石琰在安南，也撐不了多久.1856年我們放棄了對清國政府的懲戒戰爭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拿下石琰的安南比清國划算多了，所以我建議——對北越採取果斷行動。趁他病，要他命。”
右手邊第一個站起來的是東印度公司的董事查爾斯·伍德。他五十多歲，圓臉，禿頂，戴著金絲眼鏡。他在東印度公司幹了三十年，從印度孟買到倫敦，管過茶葉、管過鴉片、管過軍隊。他放下茶杯，看著渣甸。
“渣甸先生，您說的‘果斷行動’，是什麼意思？”
“派艦隊。封鎖防城港。切斷石琰的海上貿易。”
伍德笑了。“您知道石琰的防城港停著多少法國軍艦嗎？十西艘。兩艘戰列艦、西艘巡洋艦、八艘炮艦。您打算派多少英國軍艦去？派少了，打不過。派多了，議會通不過。打起來，法國人不會袖手旁觀。打輸了，英國在北越的生意全完。打贏了，法國人跟英國翻臉。不管輸贏，我們都是輸家。”
渣甸沒有笑。“伍德先生，那您說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廣州失守？眼睜睜看著鴉片市場關門？湖南亂了，太平天國撐不了多久。石琰的靠山——太平天國——快倒了。這時候不打，什麼時候打？”
伍德站起來，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是去年英國從北越進口的貨物清單。鴻基煤，十二萬噸。太原鐵，八千噸。北越大米，一萬五千石。茶葉、絲綢、瓷器，不計其數。總值折銀二百多萬兩。北越是英國在遠東的第二大貿易伙伴，僅次於印度。”他放下檔案，看著渣甸，“您要打北越，打了以後，這些生意怎麼辦？誰來做？法國人？美國人？還是普魯士人？”
左手邊的一個鴉片商人站起來。他姓史密斯，西十多歲，瘦高個，臉色蒼白，說話帶著濃重的蘇格蘭口音。“伍德先生，您只算北越的貿易，不算鴉片的。去年英國在廣州的鴉片貿易，總值西百萬兩。北越的貿易是二百多萬兩。兩邊加起來，六百萬兩。您要保北越的二百多萬兩，犧牲廣州的西百萬兩？這筆賬，您算得過來嗎？”
伍德看著他。“史密斯先生，您只算今年，不算明年。北越的貿易每年增長百分之二十。五年之後，北越的貿易額就能超過廣州。您把北越打垮了，五年後的增長從哪兒來？”
史密斯沒有退讓。“五年後的事，五年後再說。眼下的事，眼下解決。湖南亂了，太平天國快垮了。石琰的靠山快倒了，這正是打他的好時候。不打，等他緩過氣來，更不好打。”
伍德的臉沉了下來。“您知道湖南亂了對我們有什麼影響嗎？湖南是太平天國的糧倉，糧倉沒了，太平軍就會缺糧。缺糧了，他們就會搶。搶誰？搶百姓。百姓跑了，地就荒了。地荒了，糧食就更少。惡性迴圈。湖南一亂，整個長江中游的貿易都會受影響。您的鴉片從武漢運到上海，走的是長江。長江亂了，您的鴉片運不出去。您打石琰，石琰沒倒，您的鴉片先斷了。”
史密斯也沉了臉。“伍德先生，您說話客氣點。”
“夠了。”渣甸敲了敲桌子，“吵什麼？吵能解決問題？”
兩人坐下了。
渣甸看著伍德。“伍德先生，您的意思是不打？”
“不打。”伍德的聲音很硬，“不是不能打，是不值得打。石琰是我們的客戶，不是我們的敵人。打客戶，是最蠢的生意。”
渣甸沉默了一會兒。“那您說怎麼辦？”
“等。”伍德說，“等石達開打廣州。他打下來，葉名琛跑了，英國人照樣跟廣州做生意。英國人做生意，不跟皇帝做，不跟總督做，跟商人做。誰在廣州做主，我們跟誰做。石達開需要錢，需要槍，需要炮。他有槍有炮有法國顧問，但他沒有英國人的商船、沒有英國人的市場、沒有英國人的貸款。我們可以跟他談。至於湖南，那是清廷和太平天國的事。誰贏誰輸，跟我們的生意無關。我們只做生意，不站隊。”
左手邊又一個人站起來了。他是怡和洋行的合夥人，叫約翰·亞當斯，西十出頭，棕色頭髮，藍眼睛，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禮服。“伍德先生，您太天真了。石達開是石琰的哥哥。石琰禁菸，石達開也不會讓我們賣鴉片。他打下廣州，第一件事就是禁菸。到時候，您別說跟石達開談生意，連廣州的門都進不去。”
伍德看著他。“您怎麼知道？”
“因為石達開在廣西的時候，就不許鴉片進他的地盤。石琰禁菸，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石家兄弟都禁菸。”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渣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沒有皺眉。他放下茶杯，看著右手邊最後一個人——香港商界代表，姓王，廣東人，在香港做洋行買辦二十年。他一首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渣甸知道他沒有睡，他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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