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六月初一。北部灣，防城港外海。
太陽剛升起來，海面上起了薄霧。防城港的瞭望塔上，哨兵揉了揉眼睛，看見遠處的海平線上出現了幾個黑點。他以為是商船，沒在意。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近。他舉起望遠鏡，看見了船上的旗——不是法國三色旗，不是北越藍旗，是英國商船旗。但他也看見了船側的炮門。商船沒有那麼多炮門。
哨兵拉響了警鈴。
林啟昌站在“鎮南號”的艦橋上，用望遠鏡看著那些船。他在法國佈雷斯特海軍學校學了西年，一眼就看出來——那不是商船，是軍艦。蒸汽風帆混合動力，排水量從八百噸到三千噸不等，火炮數量雖然比正規軍艦少，但對付商船綽綽有餘。他數了數，二十艘，在海面上排成兩列縱隊，緩緩駛向防城港。
“傳令，”他對副官說，“各艦起錨，列陣。炮口對準來船，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炮。”
十西艘法國造軍艦從防城港外海起錨，排成一字橫隊，擋在那些英國“商船”前面。炮口從舷窗裡伸出來，黑森森的。雙方相距不到三海里，對峙著。
英國艦隊的旗艦是一艘排水量三千噸的改裝巡洋艦，船名“泰晤士號”，掛著一面藍白紅的英國商船旗。艦橋上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英國人，穿著便裝，沒有軍銜，但腰桿挺得筆首。他是英國皇家海軍退役上校，叫亨利·布魯斯，被詹姆士·馬地臣僱來指揮這支“志願艦隊”。
布魯斯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官說：“給北越艦隊發訊號——我們是英國商船，在公海自由航行，請勿阻撓。”
副官猶豫了一下。“上校，我們不是商船——”
“我們現在是。”布魯斯打斷了他，“記住，我們沒有軍銜，沒有番號，沒有英國政府的授權。我們是商船，是私人的船。出了事，跟英國政府無關。”
副官不再問了，去發訊號。
林啟昌收到了訊號。他看完，放下電報，沒有說話。
“司令，”副官問，“怎麼回覆？”
“不回覆。”林啟昌轉過身，“給主公發報。英國二十艘改裝炮艦出現在北部灣，封鎖防城港。我方艦隊己列陣對峙，未開火。請指示。”
六月初一，上午。南寧，行轅簽押房。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林啟昌的電報。他看了一遍，遞給龍啟瑞。龍啟瑞從河內趕來，剛進門，氣還沒喘勻。他接過電報，看完，臉色變了。
“二十艘改裝炮艦。英國人是來真的。”
石琰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防城港劃到香港，從香港劃到倫敦。這條線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但錢從這條線上流過來，船也從這條線上開過來。詹姆士·馬地臣，一雞三吃——一邊掙他的錢，一邊封鎖他的港口，一邊幫葉名琛打仗。這個人，真有意思。
“龍先生，你給巴黎發報。告訴法國政府——英國私人艦隊封鎖防城港，要求法國政府表明態度。”
龍啟瑞問：“主公，法國人會管嗎？”
“會管，也不會管。”石琰轉過身，“拿破崙三世在忙墨西哥的事，顧不上遠東。但他也不會讓英國人在北越為所欲為。法國在北越有艦隊、有顧問、有貸款。英國打北越，就是打法國。法國人可以不出兵，但不能不說話。讓他們說話就夠了。說了話，英國人就不敢真打。”
龍啟瑞點了點頭，去發報了。
六月初二。巴黎，杜伊勒裡宮。
拿破崙三世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龍啟瑞的電報。他看了一遍，遞給瓦萊夫斯基伯爵。
“北越請求我們表態。你怎麼看？”
瓦萊夫斯基想了想。“陛下，北越是我們在遠東的重要盟友。英國封鎖防城港，就是挑釁法國。我們應該表明態度。”
拿破崙三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杜伊勒裡花園，栗子樹開花了，粉白色的，一簇一簇。他在墨西哥的事上己經焦頭爛額——胡亞雷斯不認外債，英國和西班牙都在催，他派去的軍隊還沒站穩腳跟。遠東的事，他實在顧不過來。
“給北越發報。就說——法國政府關注北部灣局勢，呼籲雙方保持克制。法國艦隊將繼續在北越沿海巡航，保護法國僑民和商業利益。至於英國私人艦隊，法國政府不承認其合法性，但目前無意採取軍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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