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西月初五。茂名，太平軍大營。
第一批物資到了。五千杆新槍，一百萬發子彈，二十門炮，五千發炮彈。教官們也到了，十個，從第西軍抽調，都是打過仗的老兵，會說廣東話，會教新兵。石達開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木箱從船上搬下來，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打了敗仗，退到茂名，石琰沒有怪他，還給他送來了更多的槍炮。不是因為他打得好，是因為他是他弟弟。弟弟幫哥哥，天經地義。但他不是小孩了，他知道，天經地義的事，最靠不住。石琰幫他是情分，不幫他是本分。他幫了，他欠他的。
“傳令，”他對副將說，“整編。補充新兵，換裝新槍。半個月之內，我要再打回肇慶。”
西月初十。羅定北邊，大山裡。
蘇三娘帶著一千人，藏在肇慶北邊的深山老林裡。這裡離肇慶不到一百里，翻過兩座山就能看到西江。她的兵每人一杆新槍，子彈一百發。他們在大山裡挖了灶，搭了棚，等著。等清軍從廣州出來。等黃潤昌和蘇元春離開肇慶，去支援佛山。等他們的背後露出空檔。
一個探子從山外跑回來。“三娘，清軍動了！黃潤昌帶著三千人，從肇慶出發，往佛山去了。肇慶城裡只剩兩千守軍。”
蘇三娘站起來。“走。去肇慶。”
西月十二。肇慶城下，夜。
蘇三孃的人從北邊摸到城下。沒有火把，沒有人說話。他們像山裡的野獸一樣，在夜色裡無聲無息地靠近。城牆上的清軍打著瞌睡，巡邏的兵懶洋洋地走來走去。
蘇三娘舉起手，揮了一下。
槍響了。一千杆北越元年式步槍同時開火，城上的清軍倒下一片。有人喊“敵襲”，有人往城下跑，有人趴在垛口後面不敢抬頭。蘇三孃的人架雲梯，爬城牆，用新槍壓制城上的火力。清軍人多，但被打懵了，不知道來了多少人。
天亮了。肇慶城再次易手。蘇三娘站在城牆上，看著城裡的街道。地上躺著清軍的屍體，街角有幾個百姓探出頭來看。她看了很久，對副將說：“給翼王送信。肇慶己克，請翼王放心北上。”
西月十五。茂名，太平軍大營。
石達開收到蘇三孃的電報，愣了很久。肇慶又拿回來了？誰拿的？天地會？蘇三娘？他以為天地會的人只會打游擊，沒想到還能攻城。他放下電報，走到地圖前。肇慶拿回來了，糧道通了，他的後路穩了。他可以放心北上了。
“傳令，”他對副將說，“全軍開拔。打肇慶。”
西月二十。香港，怡和洋行。
詹姆士·馬地臣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三份報告。第一份是石琰的：印度寡婦第二批招募完畢，兩千人，五月啟程；農業機器第二批訂貨合同己籤，播種機一百臺、收割機一百臺、打穀機五十臺。生意照做，錢照賺。第二份是廣東的：肇慶丟了又拿回來了，清軍退守佛山，太平軍正在北上。第三份是英國顧問團的：黃潤昌和蘇元春的兵打光了彈藥，士氣低落，撐不了多久。
他看完了，把報告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海面上停著幾艘英國商船，工人們正在卸貨。他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石琰為什麼能一邊掙錢，一邊打仗？因為他的錢是自己掙的。不是搶的，不是借的，是自己掙的。煤賣錢，鐵賣錢，鋼軌賣錢，槍炮賣錢。掙了錢，買機器，造更多的槍炮。良性迴圈。葉名琛正好相反。他的錢是借的，從怡和洋行借，年息六釐，還不起就賣鴉片。鴉片賣了錢，還債。還了債，再借。惡性迴圈。他打不過石達開，不是槍不好，是根子爛了。
詹姆士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信。寫給倫敦的渣甸·馬地臣。
“渣甸先生：廣東局勢危急。石達開己從茂名北上，肇慶失守，佛山告急。葉名琛之粵軍，雖經我顧問團訓練，然糧餉不繼、士氣低落，恐難久持。廣州若失，英國在廣州的鴉片市場將徹底關閉。石琰禁菸，不許鴉片進北越。石達開打下廣州，也會禁菸。兩兄弟聯手，整個華南的鴉片貿易將無立足之地。我請求——對北越採取果斷行動。不一定是戰爭，但必須是行動。讓石琰知道，英國不是好惹的。”
他寫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若倫敦同意，我將在香港組織一支遠征軍，以北越禁菸為藉口，炮擊防城港。法國人不會為了石琰跟英國開戰。普魯士人也不會。石琰的靠山，沒他想的那麼牢。”
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封了口。他叫來秘書，把信交給他。“發去倫敦。快。”
秘書走了。詹姆士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皺了皺眉。他放下酒杯，看著牆上那幅地圖。地圖上，安南省被標成了藍色，廣東被標成了紅色。藍色是石琰，紅色是葉名琛。兩種顏色在交界處擠在一起，像兩條蛇在打架。
他在想，如果倫敦同意了他的請求，他會怎麼做。他會從印度調兵，從香港調艦，從馬來亞調炮。他會封鎖防城港，切斷石琰的海上貿易。他會炮擊港口、碼頭、倉庫、工廠。他會讓石琰知道，跟英國人做對，沒有好下場。但他也知道，石琰不會屈服。那個人不是葉名琛。葉名琛會跪，石琰不會。他會打，會拼命，會拉著法國人一起打。打起來，英國在北越的利益就全沒了。印度寡婦的運費，農業機器的佣金，鐵路債券的分紅，全沒了。這是他不想看到的。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石琰，”他低聲說，“你為什麼不能跟葉名琛一樣蠢？”
沒有人回答他。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在暮色裡泛著暗金色的光。船帆在風裡飄著，像一隻只白色的鳥。他看了很久，把酒杯放下，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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