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三月初五。湖南,長沙。
馮雲山站在湘江邊上,看著對岸的嶽麓山。山上的楓葉還沒長出來,光禿禿的,在春日的陽光下灰濛濛的。他在長沙守了三年,把一片戰火紛飛的土地變成了太平天國的糧倉。韋俊在江西吃的糧,有一半是從湖南運去的。石達開在廣東用的彈藥,有一半是從湖南經廣西轉運的。湖南穩,太平天國就餓不死。湖南亂,太平天國的肚子就空了。他知道這個道理,楊秀清也知道,洪秀全也知道。但知道歸知道,做起來是另一回事。
朱衣點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公文。他參軍多年,從湖南打到湖北,從湖北打到西川,從湖南守到長沙。他是西殿舊部,西王蕭朝貴在西川戰死之後,韋昌輝把他們兩萬西殿殘兵交給了馮雲山。韋昌輝大方,槍炮、糧草、人馬,給得痛快。馮雲山也不含糊,把西殿殘兵編入自己的建制,駐長沙、衡陽、永州一線,守湘江,護糧道,幾年李沒出大亂子。但朱衣點知道,不出亂子不是因為太平軍強,是因為天地會還沒翻臉。
“南王,”朱衣點走上前,把公文遞過去,“湘潭天地會頭目李錦綸又截了一批糧。三千石,運往江西的,被他們扣在碼頭上了。他們說,這是‘協防費’。”
馮雲山接過公文,看了一遍,沒有說話。他把公文摺好,放進袖子裡。
“這是第幾次了?”
“第三次。前兩次,一共扣了六千石。加上這次,九千石。”
馮雲山轉過身,看著朱衣點。“你派人去跟李錦綸談。糧可以給,但不能白給。讓他拿銀子來買。不買,就還回來。不還,就讓他自己跟韋俊說。”
朱衣點愣了一下。“南王,韋國宗在江西正跟曾國藩對峙,哪顧得上這個?”
“他顧不上,我顧得上。”馮雲山的聲音不大,但很硬,“湖南的糧,是太平天國的糧,不是天地會的糧。天地會協防湖南,楊秀清答應給他們分稅,沒答應給他們搶糧。搶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就有第三次。第三次,他們就以為湖南的糧是他們的了。”
三月初十。湘潭,天地會大營。
李錦綸坐在大堂上,面前攤著馮雲山的信。信寫得不長,但字字清楚:“糧可賣,不可搶。每石按市價七錢銀子,九千石共六千三百兩。十日之內,銀貨兩訖。逾期不付,後果自負。”
李錦綸把信看完了,遞給旁邊的師爺。師爺看完,臉色變了。
“頭兒,馮雲山這是要翻臉啊。”
李錦綸沒有說話。他在想,當初楊秀清把湖南分給天地會“協防”的時候,是怎麼說的?——“湖南的地盤,你們守。湖南的稅,你們收。湖南的事,你們做主。”三年了,他守了湘潭,守了湘江碼頭,守了通往江西的官道。他收稅,設卡,養兵。他以為湖南是他的了。馮雲山來了,說湖南是太平天國的。稅要上交,糧要調撥,兵要聽調。李錦綸不幹了。他找馮雲山談,談不攏。他找楊秀清告狀,楊秀清說“天地會是盟友,不要撕破臉”。他以為楊秀清站在他這邊。現在馮雲山來信,要他付六千三百兩銀子,他才明白,楊秀清誰也沒站。楊秀清站的是太平天國,不是天地會,也不是馮雲山。
“師爺,”李錦綸開口了,“你說,馮雲山是不是想收回湘潭?”
師爺想了想。“不是湘潭。是整個湖南。”
李錦綸的手攥緊了。湖南是楊秀清給的,給了就是他的。馮雲山要拿回去,就是搶。搶了,就是敵人。
“給衡陽的陳開泰去信。讓他來湘潭,有要事商量。”
三月十五。衡陽,天地會大營。
陳開泰接到李錦綸的電報,當天就出發了。他騎快馬,帶著兩個親兵,一天一夜跑了三百多里,趕到湘潭。他走進李錦綸的大堂,看見李錦綸臉色鐵青,桌上攤著一封信。
“怎麼了?”陳開泰問。
李錦綸把馮雲山的信推過去。陳開泰看完,沉默了。
“六千三百兩,不多。你拿不出?”
“不是拿不出,是不能拿。”李錦綸站起來,“拿了,他就知道我們服軟了。服軟了,以後他就會得寸進尺。今天要六千三百兩,明天就要一萬兩。後天就要我們把湘潭交出去。大後天就要我們把兵交出去。交完了,我們還是什麼?還是天地會嗎?還是自己當家做主嗎?”
陳開泰想了想。“那怎麼辦?”
“不拿。也不還。看他能把我怎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