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73章 湘江血色·變生(1)

作者:貓本56·27天前

咸豐十一年,三月初十。長沙,南門碼頭。

湘江的水漲了。春汛來得早,江水渾黃,急急地往北流。馮雲山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即將載他東去的官船。船不大,是一艘兩層樓船,船艙裡鋪著地毯,擺著桌椅,桌上放著一壺茶、一盞燈。從長沙到南京,走水路,經洞庭、長江,順流而下,快則半個月,慢則二十天。

朱衣點站在他身後,臉色鐵青。他是從湖南參軍的從湖南打到西川然後又打回來也算屢立戰功,眼看著天地會的勢力一天天坐大,眼看著李錦綸在湘潭設卡收稅、陳開泰在衡陽強買田地,眼看著馮雲山一封一封地向天京告急、楊秀清一封一封地“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三年,還是“知道了”。現在楊秀清八百里加急連發三封,說“天京有要事相商,望南王速來”。朱衣點知道不是什麼要事,是要敲打馮雲山。湖南三年,馮雲山手裡有了兵、有了糧、有了地盤。楊秀清怕了,怕他變成第二個韋昌輝,怕他擁兵自重,怕他不聽話。

“南王,”朱衣點壓低聲音,“楊秀清這回去,怕是鴻門宴。您不能去。”

馮雲山沒有回頭。“不去,就是抗命。抗命,就是反。反了,他就有藉口收拾我。韋昌輝在湖北,手裡三萬人,他不敢動。石達開在廣東,手裡一萬八,他也不敢動。我在湖南,手裡三萬,他敢動。為什麼?因為湖南這地方他沒給我留下嫡系,胡一晃的大軍都是打完南京才調回來,沒有嫡系部隊。我的人馬,一半是西殿舊部,一半是收編的天地會。西殿舊部聽韋昌輝的,天地會聽李錦綸的。他們聽我的,是因為我能給他們糧、給他們餉、給他們公道。楊秀清斷我的糧,斷我的餉,我就壓不住他們。壓不住他們,湖南就亂了。湖南亂了,楊秀清正好收拾我。所以我要去天京,跟他談。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再想辦法。”

他轉過身,看著朱衣點。

“我走以後,長沙防務交給你。天地會那邊,圍而不打,斷糧道。他們糧斷了,自然會服軟。不要主動挑事,也不要怕事。李錦綸敢動,你就打。打不過,就守。守不住,就撤。撤到湘北,等韋昌輝的援兵。韋昌輝雖然跟楊秀清不對付,但他不會看著湖南丟。湖南丟了,江西就是孤島。江西孤島,他的兵就得餓肚子。他不會不管。”

朱衣點抱拳。“南王放心。長沙在,朱衣點在。”

馮雲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上了船。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入湘江。朱衣點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越走越遠。船帆在風裡鼓起來,像一隻白色的鳥,往北飛去。他站了很久,轉身回了行轅。

三月十五。南京,天京。東王府。

楊秀清坐在大殿上,面前攤著馮雲山從長沙發來的急報。急報是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走了西天,快馬換了一匹又一匹。急報上說,天地會在湘潭、衡陽集結,兵力逾萬,意圖不明。請東王速派援兵。

楊秀清看完了,把急報放在桌上。他沒有說話。他在想,馮雲山是真急還是假急?是真怕天地會反,還是想借機要兵?要了兵,他手裡就有更多的人馬。人多了,他就更不聽話了。韋昌輝在湖北,石達開在廣東,他管不了。馮雲山在湖南,離天京近,他管得了。管得了的,就要管。管住了,才能壓住韋昌輝和石達開。

“傳令,”他對身邊的官員說,“給馮雲山回信。天京沒有多餘的兵。湖南的事,他自己處置。”

官員愣了一下。“東王,湖南——”

“湖南的事,湖南自己解決。天國的事,本王解決。”

三月十八。長沙,行轅。

朱衣點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楊秀清的回信。信寫得很短,意思很明白:沒有援兵,你自己看著辦。他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長沙往南劃,劃過湘潭,劃過衡陽。天地會的營地越來越密,火把越來越多。李錦綸和陳開泰,兩個天地會頭目,在湖南做了三年土皇帝,以為湖南是他們的了。馮雲山在的時候,他們還收斂一些。馮雲山走了,他們就肆無忌憚了。

“傳令,”他對副官說,“第一,吉慶元部從常德南下,進駐湘潭北邊。第二,朱錫錕部從辰州東進,進駐湘潭東邊。第三,吉文元部從澧州南移,進駐長沙以南。第西,黃五馥部從永州北上,進駐衡陽南邊。圍而不打,斷糧道。”

副官問:“將軍,楊秀清那邊——”

“楊秀清在天京,離湖南兩千裡。他不知道湖南的天地會己經囂張到什麼程度了。我等不了他了。”

三月二十。湘潭,天地會大營。

李錦綸接到探子回報:太平軍西路人馬,從北、東、南三面包圍了湘潭和衡陽。糧道斷了,物資運不進來。他的兵開始殺馬充飢。他坐在大堂上,面前攤著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他沒有喝。

“師爺,”他對旁邊的師爺說,“給劉蓉發報。就說——馮雲山走了,朱衣點動手了。我們撐不了多久。問他,英國人那邊的炸藥,什麼時候到?”

師爺問:“頭兒,劉蓉在漢口,離我們幾百里。遠水不解近渴。”

李錦綸咬了咬牙。“遠水也得等。不等,就是死。馮雲山在的時候,我們還有退路。馮雲山走了,朱衣點不會給我們留退路。他要的是湖南,不是我們的命。但湖南給了太平軍,我們連命都沒有。”

三月二十五。漢口,劉蓉的住處。

劉蓉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李錦綸的急報。急報是快馬送來的,走了兩天,信使累倒了一匹馬。急報上說,太平軍西路圍城,糧道己斷,請速援。劉蓉看完了,把急報放在桌上。他笑了。他等這一天等了兩年了。咸豐九年,駱秉章在廣西被楊秀清打敗,全軍覆沒,駱秉章戰死。他逃出來,在湖南、湖北流亡了兩年。他恨楊秀清,恨太平軍,恨天地會。但他不恨天地會的頭目,因為他們是他的棋子。棋子越多越好,棋子越亂越好。

“來人,”他對門口的隨從說,“給英國人發報。炸藥可以送了。走漢江,到洞庭湖。到了洞庭湖,有人接應。另外,告訴那個書吏——馮雲山的船,從長沙到南京,必經洞庭湖。炸藥放船上,等他上了船,再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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