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的腥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進了船艙。
西月初三。洞庭湖,官船上。
夜裡起了風。船在湖面上顛簸,浪頭打在船殼上,嘩嘩響。馮雲山躺在鋪位上,睡不著。他在想楊秀清,在想韋昌輝,在想石達開。三王鼎立,誰都不服誰。他在中間調停了三年,勉強維持。他不在了,誰能調停?韋昌輝恨楊秀清,楊秀清防韋昌輝,石達開在廣東,誰的話都不聽。天京遲早要出事。
“南王,”親兵在門外喊,“船尾起火了!”
馮雲山猛地坐起來。“什麼?”
“船尾起火了!火從底艙燒上來的,己經燒到甲板了!”
馮雲山穿上鞋,衝出船艙。船尾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水手們提著水桶滅火,但火勢太大,根本滅不了。炸藥在底艙爆炸,船殼炸開了一個大洞,水灌進來。船開始下沉。
“跳船!”馮雲山喊。
他抓起一塊木板,跳進湖裡。水冷,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抱著木板,在浪裡掙扎。親兵們跟著跳下來,有人抓住了木板,有人被浪衝走了。馮雲山回頭看了一眼那艘正在下沉的船。船頭翹起來,船尾沉下去,桅杆斷了,帆布燒著了。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一塊炸飛的木樑砸下來,正中馮雲山的後腦。他眼前一黑,手鬆開了木板,沉了下去。
親兵們在水裡喊:“南王!南王!”沒有人回答。天亮的時候,親兵們被路過的漁船救起。他們在湖面上找了三天,沒有找到馮雲山的屍體。有人說他淹死了,有人說他被水沖走了,有人說他還活著,被漁民救走了。沒有人知道真相。
但訊息傳到長沙,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南王沒了。
西月初六。長沙,行轅。
朱衣點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岳陽太平軍守軍轉來的急報。急報是親兵口述、漁夫代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南王在洞庭湖遇刺,船沉。南王落水,生死不明。”朱衣點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急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的街道,街上行人稀少,店鋪關門早。他站了很久,轉過身。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各營進入一級戰備。城外所有天地會營地,派探子盯住。給天京發報——南王遇刺,生死不明。請東王速派援兵。”
副將問:“將軍,援兵什麼時候能到?”
朱衣點沒有回答。他知道,援兵不會來。楊秀清不會派兵,韋昌輝不會派兵,石達開自顧不暇。湖南的事,只能靠他自己。
西月初八。湘潭,天地會大營。
李錦綸接到訊息:馮雲山在洞庭湖遇刺,船沉,人死了。他笑了。馮雲山死了,長沙空了。朱衣點一個人,守不住長沙。
“傳令,”他對師爺說,“連夜集結人馬,明天天亮攻城。從北、東、南三面同時進攻,北門佯攻,東門主攻,南門策應。西門留出來,讓他們跑。”
師爺問:“頭兒,朱衣點會跑嗎?”
“會。他不是馮雲山,他不會死守。他手裡只有三千人,子彈不多,炮彈不多,糧草也不多。他守不住。他跑了,長沙就是我們的。長沙是我們的,湖南就是我們的。湖南是我們的,我們就再也不用看太平軍的臉色了。”
西月初九。長沙,攻城。
天還沒亮,天地會的人從北、東、南三個方向湧向長沙城。李錦綸的人從北門,陳開泰的人從東門,其他頭目的人從南門。三路齊發,兩萬多人,把長沙城圍得水洩不通。
朱衣點站在城牆上,用望遠鏡看著那些火把。火把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他的人只有三千,子彈不多了,炮彈不多了,糧草也不多了。他的兵在城牆上蹲了一夜,又冷又餓,槍都端不穩了。
“傳令,”他對副官說,“各營死守。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退。”
副官問:“將軍,能守多久?”
朱衣點想了想。“一天。一天後,彈盡糧絕。一天內,必須突圍。”
炮聲響了。天地會的人沒有炮,但他們有英國人提供的炸藥。他們把炸藥裝在木桶裡,埋在城牆根下。一聲巨響,南門城牆塌了一個缺口。天地會的人從缺口湧進去,太平軍退到了城內第二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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