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衣點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常德的街道，街上沒有百姓，家家戶戶關著門。他的兵從三萬多打成了一萬出頭，彈藥快沒了，糧草快斷了。石琰答應提供物資，但不出兵。他不能怪石琰。石琰是安南省的人，不是太平天國的人。安南省幫太平天國，是情分，不是本分。石琰幫了，他欠石琰的。石琰不幫，他也不怨。
“將軍，”副官走進來，“廣西的物資到了。第一批，三千杆槍，一百萬發子彈，二十門炮，五千發炮彈，一千石糧食。”
朱衣點轉過身。“誰押運的？”
“龍啟瑞的學生，陳景潤。他說，龍先生讓您寫個收條，他帶回去交差。”
朱衣點走回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寫收條。寫完了，交給副官。
“還有，”副官說，“石先生讓您轉告韋國宗——湖南的教訓，要記住。地盤是守下來的，不是打下來的。守不住，打下來也是白打。”
朱衣點沒有說話。他把收條遞給副官，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嘩響。他看了很久。他知道，石琰說得對。湖南的教訓，要記住。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打回去。
五月初一。天京，東王府。
楊秀清坐在大殿上，面前攤著湖南的最終戰報。馮雲山遇刺身亡，長沙、衡陽、湘潭、永州全部丟失。胡以晃戰死，彭大順自殺，吉慶元、朱錫錕等率殘部退守湘北。太平軍在湖南的兵力從三萬多打成了一萬出頭。他把戰報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東王，”一個官員走進來，“天京各界都在議論。說湖南丟了，是因為東王當年在湖南推行聖庫西館，得罪了百姓。說馮雲山是被東王調走的，調走了就不管了。說東王不信任馮雲山，馮雲山才死的。還有人說，東王在湖南搞的那一套，把儒生趕跑了，把百姓逼反了，把天地會推到清廷那邊去了。”
楊秀清的手攥緊了。“誰說的？”
“很多人都這麼說。訊息是從湖南傳回來的，說是劉蓉的人在長沙散播的。但傳到了天京，越傳越廣。”
楊秀清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天京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他看了很久。他在想，當年在湖南推行聖庫西館，是他決定的。廢科舉，砸孔廟，逼百姓入館，也是他決定的。他以為這樣才能徹底摧毀清廷的根基，才能讓百姓歸心。他錯了。百姓沒歸心，儒生跑了，天地會反了。湖南丟了，不是馮雲山的錯，是他的錯。但他不能認。認了，他就是錯的。他是東王，是九千歲，是天國的實際掌權者。他不能錯。
“傳令，”他對官員說，“加封韋昌輝為‘天京副掌率’，總攬兩湖軍務。讓他儘快從湖北出兵，收復湖南。告訴他，湖南的事，本王交給他了。打不下來，就不要回來了。”
官員愣了一下。“東王，韋國宗在湖北，手裡有三萬人。讓他去打湖南，湖北的防務——”
“湖北的防務，交給秦日綱。秦日綱在安徽打得好，調他去湖北。汪海洋留在安徽，繼續牽制僧格林沁。”
“是。”
楊秀清轉過身，走回案前，坐下。他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信。寫給韋昌輝。
“北王鈞鑒：湖南之失，本王痛心疾首。南王遇害，天國之痛。本王己調秦日綱部入鄂，接替北王防務。北王率本部及朱衣點殘部，儘快收復湖南。所需糧草、彈藥、援兵，本王全力供應。望北王不負本王重託。”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本王以國士待北王，北王以國士報本王。”
他把信摺好，交給官員。“發出去。快。”
五月初五。北京，恭親王府。
奕?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湖南的戰報。馮雲山死了，長沙丟了，太平軍在湖南全線潰退。劉蓉被任命為湖南巡撫，天地會被收編為清軍。清廷的旗幟，重新飄揚在湘江兩岸。他看完了，把戰報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熱，燙嘴，他沒有皺眉。
“王爺，”一個幕僚走進來，“英國人那邊來信了。渣甸·馬地臣感謝王爺的‘牽線’。他說，志願艦隊己經準備好了，六月下旬出發，封鎖防城港。他問王爺，還有什麼需要他做的？”
奕?放下茶杯。“告訴他，不需要了。湖南的事，己經成了。英國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搞。我們不摻和。摻和多了，朝廷那邊不好交代。”
幕僚猶豫了一下。“王爺，英國人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我們什麼都不給？”
奕?看了他一眼。“給什麼？給鴉片許可證？朝廷禁菸，我給了，就是跟朝廷做對。不給，英國人也會去。他們不是為了幫我們，是為了自己的生意。我們只是順水推舟。湖南亂了，太平天國的糧倉沒了。太平天國少了糧，就少了兵。少了兵，就少了地盤。少了地盤，就少了錢。少了錢，就少了槍。良性迴圈。我們什麼都不用做，等著他們自己垮就行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秋天，天高雲淡。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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