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來的那些呢？”
“沒來的那些——嫌岸上的規矩太多，嫌分的地太少，嫌穿軍裝不自在。還在海上飄。”
石琰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站了很久。“你給石祥發個電報。讓他去找羅大綱。告訴羅大哥——我要見那些人。”
龍啟瑞猶豫了一下。“主公，他們能來嗎？”
“能。因為這一次我不是讓他們替我賣命，是讓他們替自己賣命。英國人的二十艘炮艦堵在北部灣，不光堵我的港口，也堵他們的路。他們的船出不去了，貨賣不了了，生意做不了了。幫我就是幫他們自己。”
龍啟瑞想了想。“主公，這些人野慣了，來了不好管。”
“不用管。他們自己管自己。羅大綱是他們的老大哥，讓羅大綱去說。他們來了，編成獨立支隊，不歸林啟昌管，首接聽命于軍部。打完仗，願意留下的留下，分地、蓋房、發餉。不願意的，發錢、發槍、發船，送他們走。”
龍啟瑞不再問了，轉身走了。
石琰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裡，看著窗外那棵木棉樹。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沙沙響。他看了很久。他在想羅大綱。羅大綱在西江上跑了大半輩子船，跟南海的那些海盜是老相識——不是官府跟賊的那種相識，是喝酒吃肉、換帖拜把子的那種相識。咸豐九年，石琰第一次招海盜，就是羅大綱去牽的線。那次來的人不少，五六百人，幾十條船。石琰給他們分地、蓋房、發餉，把他們編入第五軍。那些人在岸上待了三年，有人當了軍官，有人發了財，有人娶了老婆。沒來的那些，嫌岸上的規矩多，嫌分的地少，嫌穿軍裝不自在，嫌被人管著不舒服。他們還在海上飄。石琰知道他們在哪兒，羅大綱也知道。石琰不去找他們，是因為不想求人。現在他要求人了。
五天後，羅大綱的信使從海上帶回了訊息。第一批，十五艘船，八百人，三日後到防城港。第二批在集結，人數不定。信使帶回來一句話：“羅大哥說，弟兄們信他，也信石先生。石先生說話算話，弟兄們賣命。”
石琰把信紙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八百人，十五條船。不多，但夠了。這些人不是正規軍，不會打排炮，不會搞佇列，不會聽旗號。但他們會在夜裡摸上敵人的船，會在風浪裡靠幫跳幫，會用最少的代價幹掉最大的目標。他們是海盜，他們是亡命徒，他們是羅大綱的兄弟，是這片海上最不怕死的人。
“承鎔哥，”他對陳承鎔說，“你給林啟昌發個電報。艦隊繼續對峙，不要主動開火。等海盜支隊到了，我們再動手。還有——給石祥發個電報。讓內務部給海盜支隊的人辦身份文牒。打完仗，願意留下的，就是安南省的人。”
陳承鎔飛快地記著。“主公，還有呢？”
“還有——給陳玉成發個電報。雲南作戰計劃不變，六月十五出發。讓他放手去打，不要有顧慮。英國人那邊，我們自己應付。”
“是。”
陳承鎔轉身要走，石琰又叫住了他。“承鎔哥，你說，這些海盜來了，會不會聽話？”
陳承鎔想了想。“聽話？不會。但他們會打仗。會打仗就行了。”
石琰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木棉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知道，他賭對了。八百個亡命徒，十五條船，加上羅大綱的老面子，這就是他擋住英國艦隊的底牌。不是最好的底牌，但是他現在唯一能出的底牌。
六月初一。北部灣，防城港外海。
林啟昌站在“鎮南號”的艦橋上，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英國艦隊。二十艘船，在海面上排成兩列縱隊，炮口朝著防城港。他己經對峙了半個月了。英國人不走，他也不退。雙方就這麼耗著。忽然，瞭望哨喊了一聲：“南邊，發現船隊！”
林啟昌轉動望遠鏡。南邊的海面上出現了十幾條船，大小不一，船型各異。有漁船改裝的，有商船改裝的，還有幾條快艇。船上掛著五花八門的旗——有的掛青天白日旗，有的掛北越藍旗，有的什麼旗都不掛。船頭站著的人穿著雜色的衣裳，有的光著膀子，有的包著頭巾，有的腰間別著刀。林啟昌放下望遠鏡，沒有說話。
“司令，”副官走過來，“這些船——”
“海盜。”林啟昌的聲音很平，“自己人。”
船隊沒有靠港，首接駛向外海，在北越艦隊的側翼展開。十五條船，八百人，一字排開，炮口對準英國艦隊。海面上，三十多條船對峙著。北邊是英國人的二十艘，南邊是林啟昌的十西艘，東邊是海盜支隊的十五條。三面圍住了，英國人在中間。
“鎮南號”上，一個訊號兵爬上桅杆，揮動旗子。海盜支隊的旗艦上，一個光著膀子的大漢站在船頭，看了一眼旗語，揮了揮手。海盜船隊沒有動。他們在等。等英國人的反應。
英國艦隊的旗艦“泰晤士號”上，布魯斯上校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他認出了那些船——不是軍艦，是海盜船。但那些海盜船上的炮不是假的，都是真傢伙。那些海盜船上的人不是普通水手，都是亡命徒。他們來了，北越艦隊的實力就翻了一倍。他的二十艘船打不過了。
“上校，”副官走過來，“要不要撤？”
布魯斯沉默了一會兒。“不撤。等。等他們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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