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七月初五。廣東，電白沿海。
石達開騎在馬上，沿著海岸線往北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海面照得金光閃閃。他的隊伍排成一條長龍，從茂名到電白，從電白到陽江，己經走了六天。一萬西千人，拖拖沓沓，拉得很長。前面的己經進了陽江地界，後面的還在電白沒出來。
黃貴生騎馬跟在石達開身後，手裡捧著一份地圖。地圖是他自己在河內軍校畫的，用法國人的測繪方法，標出了廣東沿海的地形、水文、道路、村莊。他在軍校學了很多，學會了用六分儀測經緯度，學會了畫等高線，學會了標出水源和可通行路線。他的地圖比清軍的地圖準十倍。
“貴生，”石達開沒有回頭，“陽江還有多遠？”
黃貴生看了看地圖。“父王，前面三十里是陽江城。清軍在陽江有三千人，守將是蘇元春的部將，叫梁國棟。此人曾在廣西跟西叔打過仗，被西叔擊敗過，後來逃到廣東，投了蘇元春。”
石達開勒住馬，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這些？”
“西叔讓情報局查的。石祥的人把廣東清軍每個將領的底細都摸了一遍，送到河內軍校當教材。”黃貴生頓了頓，“西叔說，打仗不光要會開槍，還要知道對面是誰。”
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石琰在廣西做這些事，他在廣東打仗。一個在後方籌謀，一個在前線拼命。兄弟倆，各幹各的，誰也替不了誰。他調轉馬頭，繼續往前走。
“繞開陽江。走東邊的小路。路不好走，但清軍少。”
黃貴生猶豫了一下。“父王，東邊的小路確實存在，但年久失修，馬車過不去。輜重怎麼辦？”
“輜重走大路。讓林鳳祥押輜重，慢兩天走。李開芳跟我走小路，輕裝前進。到了廣州城外，再等輜重。”
七月初七。陽江東邊，小路。
路比黃貴生估計的還要難走。說是路，其實只是山民踩出來的羊腸小道，坑坑窪窪，泥濘不堪。馬走得慢，步兵更慢，鞋底磨穿了，腳上起了泡。有人摔進溝裡，爬起來拍拍泥繼續走。前鋒部隊走了兩天才走出三十里。
石達開騎在馬上，看著那些泥濘的路，忽然想起了石琰。石琰在廣西修鐵路、修公路，路修好了兵就能快。他的路不好，兵就慢。慢一天，清軍就多一天準備。多一天準備，他的兵就多死幾個。
“貴生，”他對黃貴生說，“你西叔在廣西修路，修得又快又好。你說他修路的錢從哪兒來的？”
黃貴生想了想。“西叔的錢，一部分是從法國人那裡借的，一部分是賣煤、賣鐵、賣鋼軌賺的，還有一部分是從潮汕商幫那裡募的。上次龍先生在曼谷，潮汕商幫認股六十萬兩。還有廣東十三行的人——潘仕成、伍崇曜、盧文錦，他們變賣了廣州的家產，搬到防城港，投資鐵路債券、港口擴建。西叔會做生意。”
石達開笑了一下。“他會做生意，我不會。我只會打仗。所以我幫他打廣東，他幫我修路。兄弟倆，各幹各的。等廣東打下來了，讓他來廣州修路。”
七月初十。廣州城外，太平軍大營。
石達開站在地圖前，手指從電白劃到陽江，從陽江劃到廣州。三百里路，走了十天。不是他走得慢，是路不好。他的兵有一半是新補充的，沒打過仗，槍法不準，戰術不熟。李士林的教官們在茂名教了三個月，但教的是槍法，不是打仗。打仗要在戰場上教。戰場上教，就要死人。他不想死太多人。
“父王，”黃貴生走進來，“探子回報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情報，鋪在桌上。情報是十三行的人從廣州送出來的。潘仕成雖然早己搬到防城港，但他在廣州還有舊部、舊關係。他的老夥計、賬房先生、學徒，不少人還在廣州。他們幫石達開摸清了城裡的佈防、兵力、糧草。伍崇曜、盧文錦也透過各自的渠道，提供了清軍將領的底細和英國顧問團的情況。
“廣州城裡，清軍約兩萬人。葉名琛親自坐鎮，英國顧問團十二人，領隊是約翰遜上校，英國陸軍退役，在印度打過仗。城外佛山，黃潤昌駐兵八千。肇慶，蘇元春駐兵五千。廣州城防堅固，城牆上架了六十門阿姆斯特朗炮。英械充足。硬攻，傷亡會很大。”
石達開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手指在佛山和肇慶之間來回劃。
黃貴生繼續說：“十三行的潘先生還讓人帶話，說英國顧問團雖然厲害，但他們不懂廣東的地形。他們教的都是正規戰，列隊、齊射、步炮協同。清軍學了這套，就不會打游擊戰。翼王若避實就虛，繞開廣州，先打佛山，再打肇慶，切斷廣州與外界的聯絡，廣州就是一座孤城。孤城守不了多久。”
石達開抬起頭。“潘先生還說什麼了？”
“潘先生說，他己經在香港安排了船，一旦廣州拿下，十三行的商船可以第一時間進港，恢復貿易。他還說，伍崇曜、盧文錦也在幫忙聯絡香港的英國商人，讓他們不要支援葉名琛。”
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給李士林發報，問他英國顧問團的弱點。另外，給潘先生回電，感謝他的情報。”
七月十二。佛山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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