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七月十八。南寧，行轅簽押房。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兩份電報。第一份是石達開發來的：“肇慶久攻不下，彈藥將盡。弟速援。”第二份是陳玉成從雲南發來的：“三銅礦己克，正修路運礦。預計九月第一批礦石運抵太原鋼鐵廠。”他把兩份電報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放在桌上。
龍啟瑞坐在下首，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他看著石琰的臉色，知道事情不妙。
“龍先生，翼王的彈藥快打光了。”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從南寧到肇慶，陸路一千二百里。走陸路運彈藥，馬車要走一個月。翼王等不了那麼久。”
龍啟瑞放下茶碗。“主公，那走海路？”
石琰的手指從防城港劃到珠江口，在海面上停了一下。“海路快，三天就能到。但英國人的艦隊堵在港口外，船出不去。”
“出不去了？”
“出得去。但風險很大。英國人的艦隊二十艘船，不可能二十西小時盯著每一個角落。派幾艘小船趁夜突圍，分散走，能出去一艘是一艘。鄭智勇的蒸汽船速度快，夜間視野差，英國人的改裝炮艦追不上。”
龍啟瑞想了想。“主公，那陸軍運呢？走梧州、肇慶，雖然慢，但安全。”
“慢。翼王等不了。他的彈藥只夠打十天。十天，馬車走不到肇慶。”石琰轉過身，“所以只能走海路。賭一把。賭贏了，翼王有彈藥。賭輸了，賠幾艘船。”
他走回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手令。寫完了，叫來親兵。“叫鄭智勇來。”
鄭智勇很快到了。他穿著一身短打，皮膚曬得黝黑，手上全是繭子。他在碼頭上跑了十幾年船，從紅頭船跑到蒸汽船，從曼谷跑到防城港。他站在石琰面前，抱拳。
“主公，您找我。”
“鄭老闆，翼王在廣東缺彈藥。你的船能送嗎？”
鄭智勇想了想。“能。白天不行就晚上。大船不行就小船。英國人的艦隊看著唬人，但他們的船是改裝炮艦，不是正規軍艦。夜間視野差，我從小路走，貼著海岸線，他們不一定能發現。我在海上跑了十幾年，哪裡的水淺，哪裡的礁多，哪裡的洋流急，我比英國人清楚。”
石琰看著他。“風險很大。”
“做生意哪有沒風險的。上回從曼谷運軍火到防城港，遇上風暴，差點翻船。這回被英國人堵在港口裡出不去，貨壓在倉庫裡，每天賠錢。與其賠錢，不如賭一把。賭贏了，賺運費。賭輸了，賠船。”
石琰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清單。“這是第一批。五千發炮彈，一百萬發子彈，三千杆備用的步槍。裝在你的船上。今晚出發。”
鄭智勇接過清單看了一眼。“五千發炮彈，夠翼王打半個月了。”
“半個月夠了。半個月後，如果翼王還打不下來，我再想辦法。”
鄭智勇抱拳，轉身走了。
龍啟瑞看著他走出去，沉默了一會兒。“主公，這個人信得過嗎？”
“信得過。他是陳慈黌推薦的，陳慈黌不會看錯人。再說，他的船運公司有北越的股份。他的船沉了，他自己也賠錢。他不會拿自己的錢開玩笑。”
七月二十日，夜。防城港，碼頭。
鄭智勇站在“海安號”的船頭，看著工人們往船艙裡搬木箱。木箱上印著炮彈和子彈的標識，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三艘蒸汽船——“海安號”、“海寧號”、“海平號”——一字排開，鍋爐己經燒熱了，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白煙。他在每艘船的船頭加裝了一門小口徑速射炮——不是用來進攻，是用來防身的。這些炮是從法國艦隊淘汰下來的舊貨，射程不遠，但近距離打商船的木板足夠了。
“東家，”夥計跑過來，“英國人的艦隊在外海，離港口十五海里。他們的巡邏船每隔一個時辰從港口外經過一次。下一次經過是在子時。另外，情報局的人說，英國人這兩天在增調船隻，好像要從香港再調幾艘炮艦過來。他們的封鎖可能要加碼。”
鄭智勇看了看懷錶。現在是亥時三刻。還有一個時辰。
“傳令。子時準時出發。熄燈，禁火，不許開炮。誰先被發現，誰就往北跑，把英國人的船引開。其他人繼續往南走。到了廣州，找翼王的人接頭。還有，告訴弟兄們——這次不只是送貨。送完了，我們還要回來。回來的時候，可能就要跟英國人碰一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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