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會次日，三月初三。
石琰辰時便起了。
他照例在院中練了一趟刀。刀是尋常的雁翎刀，鐵坊打的，刃口磨得鋒利，刀柄纏著舊布條——那是石達開離家前親手換的。三年來他日日練，風雨無阻，刀法算不上精妙，但劈砍刺撩，己有幾分氣勢。
收刀時，石賢隆己經等在廊下。
“琰哥兒，車馬備好了。”
“嗯。”
石琰回房淨面更衣。
他換了一襲月白竹布長衫，比昨日的靛青簇新些，領口袖口漿洗得乾淨，沒有一絲褶皺。腰間仍系那條素白布帶——孝期早滿了，但他留著。
他對著銅鏡將辮子重新編了一道，束緊。
鏡中少年眉目清秀，唇紅齒白，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好相貌”。
只是那雙眼睛。
太沉了。
十六歲的人，不該有這樣的眼神。
石琰移開目光。
“走吧。”
馬車出了北街，往城外去。
紫荊山在桂平縣城北二十里，屬大瑤山餘脈，山勢連綿，林深草密。官道只修到山腳，再往裡便是土路，前日下過雨，路面有些泥濘。
石琰掀開轎簾，望著窗外。
這十來年，山裡頭陸陸續續遷來不少客家人。他們在山坡上開梯田，在溪邊搭草寮，聚族而居。也有人在裡頭傳教，拜什麼上帝——那是近兩年的事了。
石福隆騎著馬跟在車旁，絮絮叨叨：
“三爺那鋪子開在山腳三界廟旁，我去年送年貨時去過一回。鋪面不大，後頭帶個小院，三間瓦房，住著三爺和兩個徒弟……”
石琰聽著。
“那兩個徒弟，大的叫賴九，十七八歲，是紫荊山本地人，父母都沒了。小的姓譚，才十二，去年冬天才來……”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
三界廟的飛簷漸漸從樹梢後露出來。
這是一座小廟，一進院落，供奉著本地常見的三界神。廟前有株老榕樹，樹齡怕有三西百年，樹冠覆了半畝地，氣根垂下來，一根根扎進土裡，又長成新的樹幹。
榕樹下有幾個孩童在玩耍，赤腳，短衫，辮子盤在頭頂，嘰嘰喳喳像麻雀。
榕樹東側，便是那間木匠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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