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六年，二月末最後一天，子時三刻。
潯州府驛館。
驛館是府城官辦的往來接待之所，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楣樸素。周延儒以貴縣知縣身份因公赴府，便下榻於此。
石琰在門口遞了名帖，又附上週風善下午給他的那塊出入牌。門子進去通稟，不多時便折返，躬身道：“石公子，周大人有請。二堂。”
二堂是驛館東側一間小廳，專供官員會客。石琰踏入時，周延儒己換了便服——深灰暗花緞面長袍，腰間只系一條玄色絛帶，比宴上隨意許多。
他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本賬冊，手邊一盞茶己涼透。
“琰侄兒。”周延儒抬眼看過來，沒有起身，也沒有寒暄，“夜半來此，有何急事？”
石琰長揖到地，首身。
深夜叨擾世伯，學生之過。只是事關重大，不得不來。”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沒問什麼事，先吩咐門子：“去沏壺熱茶來，要濃些。”
又示意石琰落座。
石琰沒坐。
“三日後，石家輝返回貴縣開全族大會，議祠堂牌位次序。”石琰聲音平穩，“二叔昌榮欲奪長房主祭之位。學生並非戀棧權位，只是……”
他頓了頓。
“家父臨終，託學生承繼宗祧。學生若守不住這家業，九泉之下，無顏見父親。”
周延儒沒有接話。
燭火在他臉側跳動，明暗交錯。
半晌，他道：“石家族務，本官不便首接插手。”
“學生不敢求世伯插手。”石琰抬眸，
“學生斗膽，想請世伯三日後撥冗蒞臨。”
周延儒沒接話。
門子端茶進來，青瓷盞裡茶湯碧綠，熱氣嫋嫋。周延儒端起來，撇了撇浮沫，抿一口。
“琰侄兒，”他放下茶盞，“這是石家族務。本官雖是貴縣父母官，也不便插手。”
“學生明白。”石琰不慌不忙，“然則世伯可知，二叔為何急著爭這家主之位？”
周延儒看著他。
“他家大兒子鎮安，這些年在外頭欠了多少債，世伯想必比學生更清楚。”石琰聲音平穩，“二叔的公賬，去年九月虧空了一千二百兩。他填不上，只好向私放的借。”
他頓了頓。
“借的是天地會羅大綱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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