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辰時。
石琰在賬房盤賬。
長房的底子比他預想的厚。父親留下的田產、鋪面，這幾年陸續收回一些被二房佔去的，加上他自己置的兩間雜貨鋪、一處水碾，攏共算下來，年入約有一千二百兩。
這個數目在府城不算頂尖，但己足夠體面。
他把賬冊合上，正要喚石賢隆，卻見人己經站在門口。
石賢隆手裡捧著一隻舊木匣。
匣子是樟木的，巴掌大小，邊角磨得發白，銅釦生了綠鏽。石琰認得這隻匣子——那是母親周氏的遺物，父親去世那年，母親把匣子收進箱底，再沒拿出來過。
“琰哥兒，”石賢隆把匣子放在案上，“老奴昨日收拾庫房，在舊箱籠裡翻出這個。”
他頓了頓。
“這是……夫人留下的。”
石琰接過匣子。
銅釦很緊，他用了些力才撥開。
匣子裡沒有金銀，沒有首飾。
只有一隻鞋。
左腳的，黑緞面，繡著虎頭。虎眼睛是兩顆小米珠，己經脫落一顆，只剩一個淺淺的凹痕。鞋幫發黃，緞面有幾處磨破了，露出裡頭的襯布。
石琰認得這隻鞋。
六歲那年落水，他丟的就是這隻左腳的鞋。後來漁夫陳大在下游三里的回水灣找到，己經破爛不堪。母親抱著這隻鞋，在房裡哭了一夜。
第二日，母親把鞋收進箱底，再沒拿出來過。
“老奴記得那日。”石賢隆的聲音很低，“夫人抱著鞋，哭了整整一夜。第二日眼睛腫得像核桃，老爺勸她，她只說‘無妨’。”
他頓了頓。
“可老奴後來才想明白——夫人哭的不是鞋。”
他看向石琰。
“夫人哭的是您。”
石琰沒有說話。
“您落水那年六歲。”石賢隆道，“撈起來之後，您燒了三天三夜。老爺守您，夫人也守您。第三夜您醒來，老奴在旁邊，看見夫人的眼神……”
他停了片刻。
“那不是看兒子的眼神。”
石琰垂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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