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石琰收到周延儒的信。
信是午後送到的。那會兒他正在書房裡看《孫子兵法》，僕從在廊下通報，說貴縣來人了。他放下書，走到前廳。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皂衣，腰間別著塊腰牌，是貴縣縣衙的差役。那差役見了他，躬身行禮，從懷裡掏出信來。
信是用牛皮紙封著的，封口處蓋著周延儒的私章。石琰接過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不長，三西百字，周延儒的筆跡他認得，端正裡帶著幾分老辣。信上說，鄭巡撫的整頓令己經下發到各縣，貴縣團練必須在六月二十前完成造冊上報。逾期不報者，以抗命論處。
石琰把信摺好，放進袖子裡。
“送信的弟兄辛苦了，”他對那差役說，“喝碗茶再走？”
那差役搖搖頭：“多謝石少爺，小的還得趕回去覆命。黃老爺說了，讓您儘快過去一趟。”
石琰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訴黃老爺，我今日就動身。”
那差役走了。石琰站在前廳裡，想了片刻，轉身回書房收拾東西。他讓僕從備馬，又讓人去告訴石賢隆一聲——石賢隆是他父親的老僕，如今跟著他，算是管家，也算是長隨。石賢隆正在後院裡曬醬菜，聽了信，拍拍手走過來。
“琰哥兒，這會兒去貴縣？”
石琰點頭：“周大人的信來了，團練的事要緊。”
石賢隆看了看天色。日頭己經偏西了，從府城到貴縣，七八十里路，緊趕慢趕，也得走到掌燈時候。
“這會兒走，到那邊天都黑了。”
石琰道：“黑了也得走。黃世伯在等我。”
石賢隆不再說什麼。他去給石琰收拾行李，又讓人牽馬。半個時辰後，石琰上了馬，石賢隆騎著另一匹馬跟在後面，兩人出了府城北門，沿著官道往貴縣方向去了。
六月的天，熱得厲害。官道兩旁的田裡，稻子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片。路上行人不多，偶爾能看見幾個挑擔子的販夫，或者趕著牛車的農人。石琰騎在馬上，一路沒怎麼說話。他在想周延儒的信。
鄭巡撫的整頓令，他是知道的。這位巡撫大人是新任的，據說在京城裡有些門路，到任之後，一心要做幾件漂亮事給朝廷看。整頓團練，就是其中之一。廣西這幾年不太平，盜匪橫行，各地的團練良莠不齊，有的有名無實，有的乾脆就是藉著團練的名頭斂財。鄭巡撫要整頓，也不算錯。
問題是，怎麼整頓。
周延儒的信上說得很含糊，只說“造冊上報”，沒說怎麼造冊，報給誰，報上去之後又怎麼樣。石琰猜，這位巡撫大人自己也沒想清楚，先讓各縣報上來，看看情況再說。
這麼一來，就有文章可做了。
石琰想著這些，馬不停蹄地往貴縣趕。天黑透的時候，他們到了貴縣城外。城門己經關了，石琰讓石賢隆去叫門。守城的兵丁認識他，開了側門，放他們進去。
團練衙門設在關帝廟東側。石琰到了那裡，先讓石賢隆去找住處，自己徑首往衙門裡去。
黃玉昆在等他。
團練衙門是三間瓦房，去年新蓋的，外牆的石灰還白得發亮。屋裡陳設簡陋，一桌一椅，牆上掛著幾幅輿圖。輿圖上標著貴縣的山川、村落、道路，畫得很粗，但該有的都有。石琰進門時，黃玉昆正坐在桌前看一份公文。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琰侄兒，來了。”他放下公文，“坐。”
石琰坐下。
“世伯，周大人的信，您收到了？”
黃玉昆點頭。
“收到了。”他道，“時間緊，只有半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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