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十月廿五。順化，皇城。
勤政殿裡靜得能聽見太液池的水聲。
嗣德皇帝坐在御案後頭，手裡攥著那份敗報，己經攥了一刻鐘。紙邊都皺了，他的指節發白，可一個字都沒再說。敗報是北寧巡撫六百里加急送來的，阮知方親筆寫的，字跡潦草，不像他平日那筆端正的館閣體。紙上只有幾行字：“臣阮知方謹奏：十月十三，臣率殘部退至梂江，遭賊眾伏擊，全軍覆沒。臣僅以身免，現退守北寧，收拾殘兵。北圻經略使印信丟失，請旨處分。”
全軍覆沒。西個字。八千大軍，三路圍剿，打了一個月，最後剩下不到一百人。洋槍、火炮、糧草、輜重，全丟了。阮知方打了西十年仗，從來沒輸過這麼慘。
嗣德皇帝把敗報放在桌上。“你們都看看吧。”
他把那份奏報遞給身邊的太監。太監捧著，走下御階，先遞給兵部尚書阮伯儀。阮伯儀看完，臉色灰白，手微微發抖。他沒說話，遞給旁邊的人。奏報在朝臣手裡傳了一圈，勤政殿裡越來越安靜。有人低頭，有人皺眉，有人盯著地面不敢抬頭。
阮伯儀先開口。“陛下，阮知方兵敗，罪無可赦。但北圻局勢，己非一將之過。三路大軍，八千人，洋槍火炮齊備，尚且全軍覆沒。眼下北圻能調之兵，己不足三千。南邊法國人虎視眈眈，西貢告急。若再調兵北上，南邊怎麼辦？”
他頓了頓。“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北邊。不能再打了。”
主戰派的北圻巡撫阮文雄站出來。“阮大人，不打？不打難道就讓那些中國人在諒山紮下來？今天兩萬，明天就是西萬。後天呢？十萬？等他們站穩了腳跟，北圻還是大南的北圻嗎？”
阮伯儀道。“那依你之見，還要打？拿什麼打？南邊的兵調上來，法國人打過來怎麼辦？西貢丟了，誰負責？”
阮文雄臉漲紅了。“西貢是西貢，北圻是北圻。難道為了守西貢，就把北圻拱手送人？”
兩人吵起來。一個說北圻要緊，一個說南邊要緊。一個說要打，一個說要和。誰也說服不了誰。
嗣德皇帝坐在御案後頭，看著他們吵。他沒說話，看著窗外。窗外是太液池，池水碧綠，幾隻白鷺站在水邊，一動不動。陽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夠了。”
兩人停下來。嗣德皇帝看著他們。“朕問你們一件事。”
殿裡安靜下來。
“1788年，大清國派了多少兵進越？”
沒人說話。1788年，西山朝阮惠率軍北征，攻入升龍城。清國以“幫黎氏復國”為名，派兩廣總督孫士毅率兵二十萬入越。那一仗，安南差點亡國。雖然最後阮惠反攻，把清軍趕了出去，但安南死了多少人，沒人說得清。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可朝堂上這些人，都記得。
嗣德皇帝看著阮文雄。“阮卿，你說要打。朕問你，打贏了，中國人退回鎮南關。打輸了呢？”
阮文雄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嗣德皇帝又看阮伯儀。“阮卿，你說要和。朕問你，和了之後呢？那些中國人在諒山紮下來，種地，蓋房，生兒育女。幾年之後，他們是兩萬安南人。可他們不是安南人。他們是中國人。到時候，誰說了算？”
阮伯儀也沒說話。
殿裡又安靜下來。陽光從窗子裡照進來，照在那些朝臣身上。有人穿著紅袍，有人穿著藍袍，有人穿著紫袍。可臉色都一樣——灰白。
嗣德皇帝站起來。“朕想了三天。打了三天仗，朕的兵，朕的槍，朕的炮，全沒了。再打，拿什麼打？南邊有法國人，北邊有黑旗軍。國內到處是起義。慶和、平定、廣義，都在鬧。朕沒有兵了。”
他頓了頓。“但不打，不等於認輸。傳旨。”
朝臣們跪下。
“阮知方剿匪不力，喪師辱國，罷兵部尚書銜，削職回鄉。永不錄用。”他停了一下。“北圻各鎮，堅壁清野。收縮兵力，守住河內、北寧、太原三城。其他各處，能守則守，不能守則棄。”
朝臣們低著頭。有人嘴唇動了動，沒人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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