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十月初九。諒山。
梂江打完的第十天,石琰派人進山,把撤走的老人孩子接回來。
仗打起來的時候,他把老弱婦孺全送進了鎮龍山。那裡有石家老莊,有石鎮崗照看著,比諒山安全。現在仗打完了,阮知方退回河內,南邊一時半會不會來人,該接回來了。
第一批人是十月十二到的。從鎮龍山走山路下來,到諒山走了三天。老人拄著柺杖,女人揹著孩子,年輕人挑著擔子。走了幾十裡山路,個個灰頭土臉,可眼睛都是亮的。黎兆東走在最前頭,看見寨子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寨牆還在,可牆上多了許多槍眼,密密麻麻的。寨門換過了,原來是木板門,打仗的時候被炸塌了半邊,現在新換的門還沒上漆,白森森的。壕溝填平了又挖開了,新挖的土還是溼的。寨子外頭的田裡,稻子黃了,彎著腰,沒人收。遠處有人影在動,是青壯在巡邏,揹著槍,穿著短褐,頭上戴著斗笠。
黎兆東站在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淚就下來了。
他用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旁邊的人不敢勸,站著等。他哭了一會兒,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石琰在寨子裡等著。他站在那間議事用的窩棚前頭,穿著一身舊棉袍,袖口磨得發白。人比兩個月前更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可腰板還是首的。黎兆東走到他面前,站住了。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黎兆東開口,聲音啞。“石幫辦,寨子還在。”
石琰點頭。“在。”
黎兆東的眼淚又下來了。他這回沒捂臉,就那麼站著,讓眼淚淌。
“兩萬多人,從貴縣走到這裡。路上死了多少人,我記不清了。可寨子還在,人還在。您在,就都好。”
石琰沒說話。他站在那裡,讓黎兆東哭。等他哭完了,轉身對旁邊的人說。“讓老人孩子先歇著。傷兵找溫二看。糧草從公賬上支,別省著。”他頓了頓,又說。“田裡的稻子該收了。明天開始,能幹活的下地。”
旁邊的人應了,跑出去傳話。
石琰轉身,看著寨子外頭。老人孩子陸續進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不說話就那麼走著。一個老太太走到寨門口,摸著那扇新換的木板門,摸了半天,嘴裡唸叨著什麼,聽不清。兩個孩子在人群裡追著跑,大人喊也不聽。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抱著孩子餵奶,孩子吸不出奶,哇哇哭。
石琰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寨子外頭走。寨子外頭,田裡的稻子黃了。風一吹,沙沙響。他蹲下來,掐了一穗,放在手心搓了搓。稻粒飽滿,金黃金黃的。
他把稻殼吹掉,放進嘴裡嚼了嚼。甜的。
十月十五。陳阿西帶著他的人,從山裡回來了。
梂江打仗之前,石琰把陳阿西的八百人也送進了山。他們是安南人,可在安南朝廷眼裡,他們是叛軍。阮知方打過來,不會放過他們。陳阿西帶著人進山的時候,什麼都沒說。石琰讓他們走,他們就走了。走了幾十裡山路,在鎮龍山待了兩個月。現在仗打完了,石琰派人去接,他們就回來了。
陳阿西走到石琰面前,站住了。他不會說中國話,就那麼站著,看著石琰。石琰看著他。兩人的衣裳都破,都瘦,眼睛都亮。陳阿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指了指寨子,又指了指自己,比劃了幾下。石琰看懂了。他是說,寨子在,他也在。
石琰點頭。“在就好。”
陳阿西轉身,對著他的人喊了一聲。那些人散開了。有的去搭窩棚,有的去搬東西,有的去幫中國人收稻子。幹得比誰都賣力。一個安南女人揹著一捆柴從山上下來,路過寨門口,一箇中國老太太喊住她,塞給她兩個紅薯。女人愣了一下,接過來,鞠了一躬。老太太擺擺手,走了。
十月十八。陳亞貴從鎮南關來了。
他是騎馬來的,只帶了兩個親兵。到寨門口的時候,天快黑了。他勒住馬,看著寨子。那些被燒過的牆,被填平的壕溝,被炸塌又重修的寨門。牆上的槍眼密密麻麻,有的還沒補上。他看了很久。
石琰在寨門口等著他。陳亞貴下馬,走過來。兩人面對面站著。
“石公子,你贏了。”
石琰點頭。“贏了。”
陳亞貴看著那些槍眼。“阮知方呢?”
石琰道。“跑了。回了河內。聽說上了摺子,要告老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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