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先把地種好。”
陳亞貴點點頭。他翻身上馬，要走。又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石公子，你變了。”
石琰沒說話。陳亞貴撥轉馬頭，跑了。馬蹄聲在夜裡響著，漸漸遠了。
十月二十。劉永福又派人來了。
這回不是來談條件的，是來送糧食的。來的是吳鳳典，劉永福手下頭目，三十出頭，精瘦，眼睛亮。帶著幾十個人，趕著十幾輛大車。車上裝著米，裝著一袋一袋的。
吳鳳典站在寨門口，對石琰拱手。“石公子，劉大哥說了，石公子是條漢子。以後有什麼事，說一聲。”
石琰看著那些糧車。“替我謝謝劉大哥。”
吳鳳典道。“劉大哥還說，阮知方回了順化，聽說被皇帝罵了一頓。朝廷那邊，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北邊。你們安心種地。”
石琰點頭。“好。”
吳鳳典走了。石琰站在寨門口，看著那些糧車。黃文金在旁邊。“石公子，劉永福這是……”石琰道。“誰贏幫誰。現在咱們贏了，他來了。以後咱們輸了，他第一個跑。”黃文金愣了一下。“那您還收他的糧？”
石琰看著那些糧車。“收。這世道，能活著就不容易了。”
十月廿二。石琰站在寨子外頭的田埂上。稻子收了大半，地裡還有人彎腰割稻。女人在後面捆，孩子在地裡撿稻穗。有人唱起歌來，聽不清唱什麼，調子很慢。他站了一會兒。
黎兆東走過來。“石幫辦，今年的稻子收了不少。夠吃一陣子了。”
石琰點頭。“明年多種些。”
黎兆東應了，又問。“石幫辦，您在想什麼？”
石琰沒答。他看著那些收稻子的人。老人，女人，孩子，青壯。有人彎腰割稻，有人捆稻，有人挑擔子。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有人沉默著幹活。
他想起溫亞玉。那個人在橋圩鎮上開糧行，有錢，有脾氣，有女人。他說“這回我不退了”，就真的沒退。他想起李孟群。那個從湖南來的知縣，精瘦，臉冷，手狠。最後死在橫州的山谷裡，身邊一個人都沒有。他想起周延儒。那個在貴縣當了七年知縣的人，臨走時說“你那條路是對的”。現在不知道在柳州怎麼樣了。他想起父親。那年在石家祠堂裡，父親指著牆上的地圖說，“要是有條路，讓想走的人走，也許能少死些人。”
風吹過來，帶著稻子的清香。秋天了，稻子熟了。
他站了很久。黎兆東在旁邊沒走，陪著站。
石琰開口。“黎老伯，你說，溫老闆要是看見這些稻子，會說什麼？”
黎兆東想了想。“他會說，這地比橋圩的好。”
石琰笑了。笑得很輕，很快又收了回去。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寨子裡走。
“黎老伯，明天還有事。該收的稻子收完，該修的寨牆修好。冬天快到了，得備足柴火。”
黎兆東跟在後面。“好。”
石琰走進寨子。窩棚裡亮著燈，一點一點，像星星。有人在做飯，炊煙升起來。孩子在跑，老人在喊。他走得很慢，走過一排窩棚，又走過一排。
他停在一間窩棚前頭。裡頭住著一個老太太，兒子死在梂江，媳婦改嫁了，就剩她一個人帶著孫子。窩棚裡亮著燈，老太太在教孫子認字。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孫子跟著劃，歪歪扭扭的。
石琰看了一會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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