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十一月初三。諒山。
羅大綱的船隊到的時候，天正下著雨。安南的冬天雨不多，可這一下就是三天。紅河漲了水，渾黃的水漫到岸邊的草叢裡，船靠不了岸，只能在河裡漂著。十二條大船，一字排開，從河心排到岸邊，桅杆上的旗溼透了，耷拉著，看不出顏色。石琰站在碼頭上，淋著雨，等著。
船隊是早上到的。岸上的人先看見桅杆，然後看見船身，然後看見船頭上站著的人。那人高個子，黑紅臉膛，穿著溼透的短褐，腰裡彆著刀。他站在船頭，看著岸上的寨子，看了很久。
羅大綱。他從廣州來。從廣州出發，走海路到海防，從海防沿紅河逆流而上，到諒山的時候，船隊己經走了二十天。海上遇過風，河裡擱過淺，在欽州讓清軍的水師追過一次。可他還是來了。帶著全部家底。
船靠岸。羅大綱跳下來，踩進泥裡，靴子陷了半尺深。他走到石琰面前，站住了。
“石公子。”
石琰看著他。“羅大哥。”
兩人面對面站著。兩年了。上次見面是在貴縣，羅大綱來送槍，坐了一夜，天沒亮就走了。那時候石琰還在團練衙門裡看賬本，羅大綱還在西江上跑船。誰也沒想到，再見面是在安南。
羅大綱開口。“石公子，我來投奔你了。”
石琰沒說話。羅大綱道。“廣西待不住了。太平軍佔了永安，清軍反撲，梧州、潯州、鬱林，到處都在打仗。西江上的水路斷了，貨走不了，人也走不了。我那些兄弟，有的跟了太平軍，有的散了，有的死了。”他看著石琰。“剩下的，都在船上。”
石琰看著那些船。十二條大船，船身斑駁，帆布打著補丁。船上站著人，黑壓壓的，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羅大綱又道。“丘二嫂也來了。蘇三娘也來了。她們帶著人，跟我一起走。”
石琰愣了一下。丘二嫂，廣西女匪，在西江上跟羅大綱打了三年，後來成了盟友。蘇三娘，羅大綱的妻子，也是女將，能騎馬能打槍。他都聽說過，沒見過。
羅大綱回頭喊了一聲。“下來吧。”
船上下來兩個人。走在前頭的是個女人，三十出頭，精瘦，黑紅臉膛，腰裡彆著兩把短槍。她跳下船，踩進泥裡，靴子也不拔，大步走過來。上下打量石琰。
“你就是石琰？”
石琰點頭。“丘二嫂。”
丘二嫂笑了。“久仰大名。我在西江上就聽說過你。幫陳亞貴打嚴關，幫拜上帝會送糧，帶兩萬多人走到安南。了不得。”她拍拍石琰的肩。“往後跟著你幹。”
石琰沒說話。他看向後面那個女人。蘇三娘比丘二嫂年輕些，白淨些，穿著一身青布衣裳，頭上包著布巾。她走過來，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羅大綱道。“十二條船，八百多人。洋槍三百杆，土槍西百杆，火炮十門。火藥、鉛彈、糧草，都在船上。”他看著石琰。“這是我能帶的全部家底了。”
石琰看著那些船。十二條大船，八百多人，三百杆洋槍。羅大綱把命都押上了。
“羅大哥，你信我？”
羅大綱看著他。“不信你，我還能信誰？”
兩人站在雨裡，淋著。羅大綱的衣裳溼透了，石琰的衣裳也溼透了。可誰也沒動。
石琰開口。“好。留下。”
羅大綱點點頭。他沒說謝，只是轉過身，對著船上喊了一聲。“下船！”
船上的人動起來。扛著槍的，搬著箱子的，牽著馬的，從船上走下來。踩進泥裡，踩著水，往岸上走。有人摔了一跤，旁邊的人拉一把，繼續走。沒人抱怨，沒人說話，就那麼走著。
石琰站在岸邊，看著那些人。丘二嫂站在他旁邊。“石公子，這些人都是西江上的老兄弟。打過仗，見過血。不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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