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六月初六。諒山。
天還沒亮，石琰就起來了。
帳外有霧，安南山區的霧，濃得化不開，粘在臉上溼漉漉的。河水又漲了，渾黃的水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樹枝雜草，流速比上月又快了許多。雨季到了中段，再往下走，路更難行。
他站在河邊洗臉。水涼，激得人清醒。
譚紹光走過來，揹著洋槍，腰裡彆著短刀，腿上打著綁腿。他昨晚一夜沒睡，眼睛紅著，但精神還好。
“石公子，船備好了。三條小船，每條能坐五六個人。從諒山下水，順紅河往南走，能到北寧。北寧再往下，就是河內。”
石琰點點頭。“走。”
三條小船從諒山城外下水。船不大，是安南漁民用的那種，窄長的身子，兩頭尖，吃水淺。黃文金找了幾個當地的船伕撐篙，都是老實人，給錢就幹。
石琰坐在第一條船上，譚紹光坐在他旁邊。後頭兩條船上坐著幾個太平府來的老兵，揹著洋槍，警惕地看著兩岸。
霧還沒散。兩岸的山影在霧裡若隱若現，像水墨畫。河水渾黃，船行其上，慢悠悠的。船伕用竹篙撐著，一篙下去，船往前走一截，篙子拔起來，水珠子滴答滴答往下掉。
走了半個時辰，霧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河面上，亮晃晃的。兩岸的山漸漸矮下去，緩坡多了，平地多了。有時能看見田，一小塊一小塊，種著稻子。有人在田裡彎腰幹活，聽見船聲，首起腰來看。
石琰看著那些田。地是好的，黑土，肥。但種的人少，大片大片空著。
譚紹光在旁邊。“石公子，這地方地真多。在廣西，這麼肥的地，早搶破頭了。”
石琰點頭。“安南人少。打了幾年仗，死的人多，種地的人就更少了。”
船繼續走。河面寬了，水流緩了。兩岸的村子多起來，茅草房，竹籬笆，雞犬相聞。孩子站在河邊看船，光著屁股，黑瘦，眼睛亮。
走了大半日，船到了一個渡口。船伕說，這是北寧地界了。
石琰讓船靠岸，帶著人上岸走了一段。北寧比諒山大些，也有些熱鬧。街上有人賣菜、賣魚、賣布，也有賣吃的。安南人，中國人，混在一起。幾個中國商人模樣的人坐在茶館裡喝茶，說廣東話。
石琰沒進城。他在城外走了一圈，看地勢，看水流，看田地。
北寧往南，地勢更平。紅河從這裡開始，真正進入了平原。河面寬得像湖，水流慢得像不動。兩岸是一望無際的田，有的種著稻子，有的荒著，長滿了野草。
他蹲在河邊，抓了一把土。黑土，鬆軟，肥得流油。
譚紹光在旁邊。“石公子，這地真好。”
石琰把土放下。“是好地。比廣西的強十倍。”
他站起來，看著南邊的方向。“再往下走，更好。”
六月十二。石琰決定繼續往南走。
船伕有些猶豫，說再往下走就是河內地界，那邊官府管得嚴，怕惹麻煩。石琰多給了銀子，船伕答應了。
船從北寧出發，順紅河而下。兩岸越來越平，田越來越多。有的田一眼望不到邊，稻子長得齊腰高，風一吹，綠浪翻滾。有人在地裡幹活，聽見船聲，首起腰來看。女人戴著斗笠，男人光著膀子，瘦，黑，但精神好。
走了兩天，到了河內近郊。
河內比北寧大得多。城牆高聳，城門洞開，人進人出，熱鬧非凡。石琰沒進城。他在城外轉了轉，看地形，看水路，看那些空著的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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