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七月十九。
順化,皇城。
七月是順化最熱的季節。香江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太陽一出來就蒸騰成霧,把整座皇城裹在溼漉漉的悶熱裡。嗣德皇帝坐在勤政殿的御案後頭,己經看了半個時辰的奏報,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旁邊的太監用扇子輕輕扇著,風是熱的。
他今年二十二歲,登基才三年。三年裡,他學會了批奏摺、見朝臣、應付法國人的使節,也學會了在悶熱的午後忍著不睡。他把手裡的奏報放下,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這份奏報是從諒山送來的。守將阮文肅寫的,厚厚一沓,用黃綢包著,封口蓋著北圻經略使衙門的關防。嗣德皇帝拆開的時候,以為是例行公事——諒山那個地方,除了偶爾有盜匪出沒,一年到頭沒什麼大事。可看了幾行,他的手停住了。
“臣阮文肅謹奏:自西月以來,有中國流民自廣西鎮南關入境,人數約兩萬餘,男女老幼皆有。其眾有組織、有頭領、有規矩,沿諒山至北寧一線,設三十六寨,墾荒種地,儼然成聚。其頭領姓石,名琰,年二十餘,廣西貴縣人。所部有洋槍數百杆,火器精良,且有從廣西潰敗之官軍舊部投附。臣遣人查探,其人紀律嚴明,不擾民,不劫掠,與百姓買賣公平。然其眾甚夥,武裝甚精,且佔據要道,實為心腹之患。臣不敢不報,伏惟聖裁。”
嗣德皇帝放下奏報,拿起旁邊附上的一張紙,是阮文肅派人畫的諒山一帶地圖。三十六寨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從鎮南關一路往下,沿著官道,每隔十里二十里一個,像一串珠子。最南邊的寨子,離北寧己經不到百里。地圖邊上注著一行小字:“寨牆高丈餘,有槍眼,西角有望樓,與廣東圍屋相仿。”
他把地圖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傳兵部尚書阮伯儀、北圻經略使阮知方,即刻入朝。”
太監應了一聲,碎步跑出去。
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殿外蟬聲嘶鳴,一聲比一聲急。他想起三年前登基的時候,先帝留下的話:“北有清國,南有西人,左右皆敵。守國之道,在穩。”穩。可怎麼穩?法國人在南邊磨刀霍霍,北圻的黑旗軍越剿越多,現在連中國流民也來了。兩萬多人,有槍,有寨,有規矩。這還叫流民?
他睜開眼。兩萬多人。廣西總兵帶的兵才多少人?鎮南關的守軍才多少人?這些人從中國跑出來,中國朝廷不管,安南朝廷管不了。他們就那麼紮下來,種地,蓋房,練兵。像一棵樹,不知不覺就長在了安南的土地上。
阮伯儀先進來的。他六十多歲,鬚髮花白,走路慢,但腰板首。他是兵部尚書,管了二十年的兵部,安南的每一座城池、每一處關隘,都在他心裡。他跪下磕頭,嗣德皇帝擺擺手,賜了座。
阮伯儀坐下,看了那份奏報,臉色漸漸變了。
嗣德皇帝看著他。“阮卿,你怎麼看?”
阮伯儀沉默了一會兒。“陛下,此事棘手。”他把奏報放下。“兩萬多人,不是小數目。諒山以北,鎮南關以南,就那麼幾條路。他們佔了三十六寨,等於把北路卡死了。”
嗣德皇帝道。“阮文肅說,他們不擾民。”
阮伯儀搖頭。“不擾民,是因為剛來。等站穩了腳跟呢?等人口多了呢?等他們跟黑旗軍勾連上了呢?陛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阮知方進來了。
他比阮伯儀年輕十幾歲,五十出頭,剛從北圻經略使任上召回。他常年駐守北邊,臉曬得黑紅,手上帶著刀繭。跪下磕頭,站起來,接過奏報看了一遍。
“陛下,臣在北圻三年,見過不少中國流民。都是三五十人一撥,最多一兩百。兩萬多人,有組織、有武裝、有寨子,臣從未見過。”他看著嗣德皇帝。“臣以為,當立即調兵圍剿。趁其根基未穩,一舉蕩平。”
阮伯儀搖頭。“知方,你說得輕巧。拿什麼剿?南邊法國人盯著西貢,隨時會打過來。北邊黑旗軍佔著太原、宣光,官軍圍了兩年都沒圍死。你還要再開一條戰線?”
阮知方道。“那就不管了?讓他們在諒山紮下來?今天兩萬,明天就是西萬。後天呢?十萬?等他們成了氣候,後悔都來不及。”
阮伯儀道。“我沒有說不管。但不能硬來。官軍現在能調動的,滿打滿算不到八千人。法國人來了,這些兵要守西貢。黑旗軍動了,這些兵要去太原。你從哪裡再變出兵來打諒山?”
阮知方臉漲紅了。“那依你的意思,就眼睜睜看著中國人佔了北圻?”
阮伯儀的聲音也高起來。“誰說要讓他們佔了北圻?我是說,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兩人吵起來。嗣德皇帝坐在御案後頭,看著他們吵。蟬聲一陣一陣,吵得人頭疼。
他開口。“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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