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德皇帝看著他。“什麼事？”
範侍讀道。“景盛二年，西山朝阮惠率軍北征，攻入升龍城。清國以‘幫黎氏復國’為名，派兩廣總督孫士毅率兵二十萬入越。那年是戊申年，至今六十三年了。”
殿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阮知方臉色發白，阮伯儀的手指微微發抖。景盛二年，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那年清朝派了二十萬大軍入越，一路打到升龍城下。西山朝差點亡國。雖然最後阮惠反攻，把清軍趕了出去，但那一仗，安南死了多少人，沒人說得清。
範侍讀繼續說。“當年清國入越，藉口是‘幫黎氏復國’。如今這些中國流民，會不會也是前兆？”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汗滴落在地磚上的聲音。
嗣德皇帝開口。“不一樣。當年是朝廷派兵。這些人是難民。自己跑出來的。”
範侍讀道。“陛下聖明。可難民和先鋒，有時候分不清。他們今天種地，明天就可能被清國朝廷招安。鎮南關還在賊寇手裡，清國朝廷早就想拿回去。到時候，這些難民就是清國朝廷的探路石。”
殿裡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低聲說著什麼。
阮伯儀站起來。“陛下，臣有一策。”
嗣德皇帝看著他。
阮伯儀道。“讓黑旗軍去打中國人。”
殿裡安靜了。
阮伯儀道。“黑旗軍不是想招安嗎？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去打諒山，打下來，地歸他們。打不下來，死的是他們的人。官軍坐山觀虎鬥，等他們打完了，再出來收拾殘局。這叫以夷制夷。”
阮知方皺眉。“黑旗軍會聽我們的？”
阮伯儀道。“劉永福想招安想了三年了。給他一個名義，他就能動。再說了，黑旗軍跟那些中國人都是廣西來的，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比咱們動手強。”
殿裡議論紛紛。有人贊成，有人反對。贊成的人說這招高明，不費官軍一兵一卒。反對的人說這是引狼入室，黑旗軍打完中國人，就更難收拾了。
嗣德皇帝聽著，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太液池，池水碧綠，荷花開了大半。幾個太監在池邊餵魚，魚食撒下去，紅白相間的錦鯉湧上來，擠成一團。他看著那些魚，看了一會兒。
“傳旨。”
殿裡安靜下來。
嗣德皇帝轉過身。“派阮知方為宣諭使，去諒山。見那個姓石的中國人，看看他到底是什麼人。多少人，多少槍，想幹什麼，問清楚。”
他看著阮知方。“阮卿，你去。不要擺官架子。帶上禮物，客客氣氣的。問完了，回來稟報。”
阮知方跪下。“臣遵旨。”
嗣德皇帝又看阮伯儀。“阮卿，密令北圻各鎮，整頓兵馬，備足糧草。不宣戰，不示弱。他們不動，我們不動。他們動了——”
他頓了頓。“我們不能輸。”
阮伯儀跪下。“臣遵旨。”
朝會散了。大臣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嗣德皇帝一個人坐在勤政殿裡，看著窗外的太液池。池水被風吹皺，荷葉晃動，幾隻白鷺從水面上飛起來，往南邊去了。
他想起那份奏報上的一句話。“其眾紀律嚴明，不擾民，不劫掠。”不擾民，不劫掠。這樣的人，是流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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