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八月初三。順化。
阮知方接到任命的時候，正在太液池邊餵魚。
他剛從北圻經略使任上被召回，在順化閒了兩個月，每天餵魚、看花、翻幾頁兵書。六十歲的人了，打了西十年的仗，剿過北方的山匪，平過南邊的叛亂，跟法國人交過手。他以為朝廷不會再想起他，沒想到，這一回派他去的地方，還是北邊。
宣諭使，全權處置諒山事件。官不大，權不小。三千北圻駐軍隨行，沿途各鎮土兵聽調。他看了旨意，沒說什麼，跪下接了。
阮伯儀在宮門口等他。
“知方，這一趟不好走。”
阮知方看著他。“你怕我打？”
阮伯儀搖頭。“我怕你不打。”
阮知方沒說話。
阮伯儀道。“朝堂上那些人，有的怕中國人，有的怕法國人，有的怕黑旗軍。你什麼都不怕。可這一回，不能光靠不怕。”他看著阮知方。“那兩萬多人，不是匪。是難民。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你打了，打贏了，傳出去，大南的朝廷打難民，什麼名聲？”
阮知方道。“那依你之見？”
阮伯儀道。“先看。看清楚，再想。想清楚，再做。”他頓了頓。“你六十了，不用再跟年輕人拼命。”
阮知方沒接話。他翻身上馬。“走了。”
八月初十。阮知方從順化出發，沿官道北上。
三千北圻駐軍，都是他帶過的兵。他走在隊伍中間，騎著馬，腰裡彆著刀，不像是去宣諭的，倒像是去打仗的。沿途各鎮送來糧草，又加了土兵，走到河內的時候，己經有五千人了。
河內巡撫在城外迎接，擺了一桌酒。阮知方沒吃，問了一句話。“諒山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巡撫道。“沒有。中國人不惹事，也不走。就在三十六寨裡種地、蓋房。跟當地人做買賣，給錢，不搶。”
阮知方點點頭。他沒再問。
八月初十到八月十五，阮知方在河內待了五天。他沒急著北上，先派人去諒山偵察。
派去的人分了三撥。一撥扮成商人，去三十六寨做買賣。一撥扮成漁民，沿紅河上下游走。一撥扮成和尚，專走小路。
五天之後，三撥人都回來了。
扮商人的說，中國人有規矩，買東西給錢，不欺不詐。寨子裡有頭人，管著幾百號人，有事找頭人。頭人上頭還有一個年輕人，姓石，二十出頭，大家都聽他的。寨子裡有老人孩子，有女人，有傷兵。不像要打仗的樣子。
扮漁民的說，紅河上常有中國人的船，不大，三五條，裝糧食、木料。船上有人揹著槍，但不惹事。遇到安南人的船，讓著走。
扮和尚的說，三十六寨沿官道分佈，從諒山到北寧，每隔十里二十里一個。寨牆不高，但結實，有槍眼，有望樓。寨子裡有人在練槍，但不是在備戰，像是在練兵。
阮知方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見過太多流民。從中國跑過來的，從高平跑過來的，從太原跑過來的。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可這些人不一樣。不搶，不殺，不惹事。種地，蓋房，練槍。有規矩，有頭領，有寨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河內的街，人來人往。有人在賣魚，有人在挑水，有人在吵架。跟平時一樣。
幕僚在旁邊。“大人，這些人，不像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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