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八月十六。諒山。
阮文紹到諒山的時候，天正下著雨。安南的雨季還沒過，雨絲密得像織布，打在臉上冰涼。他從河內出發，走了整整六天，換了三匹馬，到諒山的時候衣裳溼透了，靴子裡能倒出水來。
隨從問他：“大人，要不要先找個地方歇歇，換身衣裳？”
阮文紹搖頭。“先去見人。”
他是順化派來的。阮知方到了北寧之後，沒有親自北上，而是選了他做宣諭使。阮文紹是兵部郎中，西十出頭，在北圻當過幾年地方官，跟中國人打過交道，會說幾句廣西話。阮知方選他，是因為他夠穩。不急，不躁，該說的話說到位，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
可這份宣諭，他實在不想念。
他在馬上把那份宣諭又看了一遍。順化來的原件，蓋著兵部的大印。內容他早就背熟了：“爾等既為避亂而來，大南以仁厚待之。但入境須守境規，不得滋事，不得與叛軍往來，不得私藏兵器。限爾等一月內交出兵器，造冊登記，聽候安置。”
交出兵器。
人家剛從中國逃出來，手裡沒傢伙，早讓人吃了。這種事，他在北圻見過太多。可他是朝廷的官，朝廷的話，不能不聽。
他把宣諭收進懷裡，催馬往前走。
雨小了些。遠處能看見寨子的輪廓。籬笆不高，但結實，削尖的竹子排成兩排，中間夾著泥。寨門是木頭做的，不寬，兩扇，開著。門兩邊站著人，揹著槍，穿著短褐，頭上戴著斗笠。看見他們，沒動，就那麼看著。
阮文紹在寨門口勒住馬。
隨從上前喊話。“大南朝廷宣諭使到，請你們頭領出來說話。”
守門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一個年輕後生跑進去了。阮文紹坐在馬上等著，雨還在下，他的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發僵。等了大約一刻鐘，裡頭出來一個人。二十出頭，瘦，穿著一身舊棉袍，沒戴斗笠，淋著雨。走到寨門口，站住，看著他。
阮文紹也看著他。年輕人，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亮，是見過世面之後的沉。他在北圻見過不少中國人，販貨的，逃難的，落草的，什麼樣的都有。可這樣的年輕人，他沒見過。
那人拱手。“我是石琰。貴使遠來，請進寨說話。”
阮文紹下馬。他跟在石琰身後，走進寨子。
寨子不大，沿河扎著幾十間窩棚，比他在北圻見過的難民寨子整齊得多。窩棚一排一排，中間留著路，路上鋪了碎石，不泥濘。有人在做飯，炊煙升起來，混著雨霧。女人在窩棚口洗衣裳，孩子在泥地裡玩。有人往這邊看，看了一眼又低下頭，該幹什麼幹什麼。
不像是逃難的。像是一個村子。
阮文紹跟著石琰走進一間窩棚。比別的窩棚大些，像是議事的地方。裡頭擺著一張木桌，幾條板凳，桌上攤著地圖。牆角堆著幾桿槍，擦得鋥亮。
石琰請阮文紹坐下。有人端上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但乾淨。
阮文紹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很苦，是廣西的茶。他沒說話，先把碗放下，從懷裡取出那份宣諭，雙手遞過去。
“石先生，這是大南朝廷的宣諭。請您過目。”
石琰接過來，展開。宣諭用漢文寫的，字跡端正，是順化翰林院的手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阮文紹看著他。年輕人臉上沒什麼表情，看完，把宣諭放在桌上。
沉默。
窩棚外頭，雨還在下。打在窩棚頂上，沙沙響。
石琰開口。“兵器不能交。”
阮文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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