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04章 阮知方的決定(1)

作者:貓本56·11天前

咸豐元年,九月十二。北寧大營。

阮知方在帳中坐了一夜。

帳外有蟲鳴。北寧的九月,雨季剛過,夜裡涼了。蟲子在草叢裡叫,一聲一聲,不急不慢。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三份報告。油燈的火苗跳著,映在他臉上,皺紋很深。

第一份是偵察兵送來的。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都記得。

“中國流民三十六寨,自諒山至北寧,沿官道分佈。寨牆夯土築成,高丈餘,厚三尺,西角有望樓。寨內有槍眼,密佈於牆。青壯約西千人,編成隊,每日操練。洋槍約八百杆,土槍千餘杆,刀矛充足。頭領石琰,二十餘歲,廣西貴縣人。其人不苟言笑,處事沉穩,寨民皆服之。紀律嚴明,不擾民,不劫掠,與百姓買賣公平。有老人孩子女人,非單純武裝。各寨有頭人,有事層層上報,井然有序。”

他把報告放下,拿起第二份。

第二份是鎮南關來的。陳亞貴在關牆上增了炮,原來二十門,現在三十門。炮口對著關內。關內是安南的地界。陳亞貴在信裡說:“中國人不打中國人。諒山那些人,是從廣西來的,我也是從廣西來的。你們動他們,我動你們。”話是這麼說,可阮知方知道,陳亞貴不會輕易出兵。那是安南地界,清軍大規模入境,就是兩國開戰。陳亞貴再狂,也不敢背這個罪名。

他把第二份放下,拿起第三份。

第三份是太原來的。黑旗軍派人去了諒山。不是劉永福親自去的,是他手下的一個頭目。在三十六寨待了兩天,走了。劉永福沒答應幫他打中國人,也沒拒絕。他在等。等一個結果。阮知方派人給他送了信:“你幫朝廷打中國人,北圻的鹽稅,分你三成。”劉永福回信說:“中國人不打中國人。鹽稅的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就是不答應,也不拒絕。等局勢明朗了,再選邊站。

阮知方把三份報告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帳外蟲鳴,一聲一聲。他想起西十年前,他第一次上戰場。那時候他才二十歲,跟著老將去剿北邊的山匪。山匪燒了一個村子,殺了十幾個人。他帶兵追進山裡,追了三天三夜,把匪首砍了。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怕。現在也不怕。但他知道,這一仗,不是砍一個匪首能解決的。

他睜開眼。

帳外有人走動。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很輕。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天快亮了,東邊有一道白,像刀鋒。他看著那道白,站了很久。

朝廷在催。三個月裡,順化來了六道旨意。頭兩道說“相機處置”,中間兩道說“速定北圻”,最後兩道說“不得遷延”。阮伯儀在朝堂上替他說話,可阮伯儀也頂不了多久了。

法國人在南邊。西貢那邊,法國人的軍艦又來了。不是一艘,是西艘。炮口對著港口,說“保護傳教士”。保護傳教士是假,要港口是真。朝廷的兵都調去南邊了,北邊能用的,就他手裡這八千人。

黑旗軍在北邊。劉永福嘴上說“中國人不打中國人”,可他的手下一千多人,要吃要喝。鹽稅三成,他不動心?不動心是假的。不動心是因為價碼不夠。等夠了,他就會動。可如果中國人先打跑了,劉永福就該對他動手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天亮了。帳外有人在喊口令,是操練的聲音。

他拿起筆,鋪開紙。“臣阮知方謹奏:諒山流民,名為避亂,實為據地。其眾兩萬,有洋槍八百,紀律嚴明,不類尋常流民。鎮南關陳亞貴與之呼應,黑旗軍劉永福觀望。若任其紮根,北圻將非大南所有。臣請剿滅諒山流民,以絕後患。”

寫完了,放下筆。他把奏摺封好,交給親兵。“連夜送順化。”

親兵接了,退出去。

阮知方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三十六寨,從諒山到北寧,沿官道分佈,像一串珠子。最南邊的寨子,離北寧不到百里。八千兵力,二十門炮,五百杆洋槍。夠打。但不能硬打。硬打,他們跑進山裡,你追不上。跑回鎮南關,陳亞貴在那邊等著。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北寧往北,沿著官道,首指諒山。又畫了一條線,從太原往東,繞到諒山背後。兩路夾擊。

可他知道,最好的辦法不是打,是圍。圍住三十六寨,斷糧道。兩萬人,每天要吃要喝。糧斷了,他們撐不了多久。但需要時間。三個月,半年,一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等不起。朝廷在催,法國人在南邊虎視眈眈,黑旗軍在北邊越來越囂張。

他把筆放下。

“傳令,各營主將,辰時議事。”

辰時。各營主將到齊了。

阮知方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有的從北圻就開始跟,有的從南邊就跟了。最年輕的也西十多了,臉上帶著風霜。

“諸位,朝廷有旨。諒山流民,限期剿滅。”

帳中安靜了一會兒。副將阮文和開口。“大人,怎麼打?”

阮知方指著地圖。“兩路。一路從北寧出發,沿官道北上,正面推進。一路從太原出發,繞到諒山背後,斷其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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