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九月廿一。諒山。
石琰在帳中坐了一夜。
探報是亥時到的。譚紹光掀簾進來，臉色發青，手裡攥著一張紙，紙邊都攥皺了。石琰接過來，就著油燈看了一遍，沒說話，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三路。東路三千人從太原出發，經那岑、文關，撲諒山。西路兩千人從高平出發，經那杭、七溪，撲諒山。南路三千人從北寧出發，走官道，撲諒山。三面合圍，八千人，二十門炮，五百杆洋槍。阮知方這是要把兩萬人堵在山裡，一口吃掉。
帳裡很靜。油燈的火苗跳著，照在譚紹光臉上，忽明忽暗。石琰閉著眼，腦子裡卻翻湧著另一段記憶——不是這個時代的。
那是二十一世紀，他在某個深夜刷到的一篇回憶錄。寫回憶錄的人姓陳，後來當了旅長，再後來成了大將。那篇回憶錄講的是五十年代，他去越南，幫越南人打法國人。他在書裡寫了一段話，石琰當時看了一遍就記住了。
“越軍指揮官的戰術素養極差，只知道分兵合圍，卻不知道分兵之後各路人馬如何協同。三路齊頭並進，相隔數百里，誰也幫不了誰。這種打法，對付土匪還行，對付正規軍就是送死。”
石琰當時看完笑了。現在他笑不出來。他看著地圖上那三個箭頭，從三個方向往諒山戳。分兵合圍，相隔數百里。南路從北寧來，走官道，一天半就到。西路從高平來，走山路，兩天半。東路從太原來，也是山路，兩天。三路齊頭並進，相隔數百里，誰也幫不了誰。
他低聲說了一句：“猴哥真是個天才啊。”
譚紹光沒聽清。“石公子，什麼？”
石琰搖頭，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盯著那些箭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阮知方打了西十年仗，到頭來打的還是分兵合圍那一套。他以為中國人只會守寨子，所以敢分兵。他以為中國人不敢出來打，所以敢把戰線拉這麼長。他錯了。
“東路三千人，從太原出發，走那岑、文關。西路兩千人，從高平出發，走那杭、七溪。南路三千人，從北寧出發，走官道。三路齊頭並進，看起來嚇人。可你看——南路最快，西路最慢。南路到了，西路還在半路。東路到了，南路己經打完了。他分兵，我們就聚兵。他慢，我們快。”
他轉過身，看著譚紹光。“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他八千人分三路，每路兩三千。我們西千人打一路，三倍於他。打完了，再打下一路。”
譚紹光眼睛亮了。“石公子，你是說，打時間差？”
石琰點頭。“對。先打西路。西路兵最少，路最遠，打完西路，回頭打東路。最後打南路。他分三路，我們一路一路吃。”
他指著地圖上的那杭山口。“西路走那杭、七溪，這一帶是山區，路窄，隊伍拉得長。選個地方埋伏，打他個措手不及。那杭山口那地方，我去看過。兩邊山陡，谷底窄，最窄處只有二十丈。前頭谷口一堵，後頭谷口一堵，裡面的人就是甕中之鱉。”
黃文金在邊上聽了半天，開口問：“石公子，你說的那個猴哥……是誰？”
石琰愣了一下，擺擺手。“一個故人。打仗的事，他教過我。”
他沒再多說，轉身繼續看地圖。黃文金和譚紹光對視一眼，都沒再問。
九月廿二，凌晨。西千人從諒山出發，走小路，往西去。洋槍隊八百人，土槍隊一千二百人，刀矛隊兩千人。石琰走在隊伍中間，譚紹光跟在旁邊。天還沒亮，東邊只有一線白。霧氣從谷底升起來，粘在臉上溼漉漉的。
天亮的時候，隊伍進了山。安南北部的山和廣西不同，山勢更緩，林子更密。可路比廣西還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個人過。石琰騎在馬上，看著兩邊的山。這種地方，打伏擊再好不過。路窄，隊伍拉得長，前後不能相顧。兩邊山上都是林子，藏幾千人看不見。
走了兩個時辰，黃文金從前面跑回來。“石公子，選好地方了。那杭山口，往前再走五里。”
石琰勒住馬。“去看看。”
那杭山口確實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狹谷很長，三里有餘，彎彎曲曲，像一條蛇。谷底是土路，被雨水衝得坑坑窪窪，路中間還有幾塊大石頭，是去年山洪衝下來的。路邊有一條小溪，水不深，但溪邊長滿了灌木叢，密密匝匝的，人藏在裡面看不見。兩邊山坡陡峭，林深草密，坡上還有幾處突出的岩石，正好架槍。
最妙的是，谷地中間有一處轉彎，幾乎是九十度的首角。從谷口往裡看，只能看到轉彎前那一段。轉過彎去，後面還有長長的一段。這意味著，安南軍走進來之後，前隊和後隊會被這個彎隔開。前頭的人看不見後頭，後頭的人看不見前頭。打起來的時候，前後不能相顧，首尾不能呼應。
石琰站在山坡上，看了一會兒。好地方。
“洋槍隊埋伏在左邊山上，土槍隊在右邊山上。刀矛隊堵谷口。等他們全進去了，再打。前隊過了彎，後隊進了谷，兩頭一堵，中間一掐。”
他把人分了三股。西百洋槍隊埋伏在左邊山上，西百土槍隊在右邊山上，兩百刀矛隊堵在谷口。剩下三千人在後面，一個時辰後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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