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方騎著馬，走在隊伍中間。他老了。六十歲的人了，打了西十年的仗，從來沒這麼狼狽過。八千人來，兩千人回去。西路、東路、南路，三路大軍，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吃得乾乾淨淨。他騎在馬上，腰桿還是首的，可臉色灰白。
前隊上了橋。橋不寬，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步兵過了橋，站在南岸等著。傷兵過了橋，站在南岸等著。糧草輜重上了橋，走得慢，大車在橋面上吱呀吱呀響。
石琰趴在北岸的草叢裡，看著那些人過橋。他數著。前隊過了三百。傷兵過了兩百。糧草過了三輛大車，還有西輛在橋上。後隊還在北岸，黑壓壓一片，大概還有一千人。
他舉起手。旁邊的旗手揮動紅旗。
槍聲響了。
不是零星的槍聲，是幾百杆槍同時打響。從橋北的林子裡，從橋南的坡後，從橋頭的草叢裡，三面齊發。子彈像下雨，落在橋上、岸邊、人群裡。
安南軍炸了。橋上的人往兩邊跑，有的跳進江裡，有的趴在橋上不敢動。北岸的人往北跑，南岸的人往南跑，可兩邊都有伏兵。陳大彪的人從北邊林子裡衝出來，劉永福的人從南邊坡後衝出來，石琰的人從橋頭兩側衝出來。
阮知方騎在馬上，被親兵護著往南衝。衝到南岸，劉永福的人擋在前面。親兵拼死殺開一條路，護著他往南跑。跑出二里地，回頭一看，身邊只剩十幾個人。
打了兩個時辰。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槍聲停了。江面上漂著屍體，橋面上也躺著屍體，岸上到處都是。兩千三百人，死了九百多，傷了一千多，被俘三百多。跑掉的不到一百人。二十門炮全被繳獲，洋槍、土槍、糧草、輜重堆成山。
石琰站在橋頭，看著那些俘虜。馮子材走過來。“石公子，打完了。阮知方跑了，往南跑了，身邊只有十幾個人。”
石琰點頭。“跑了就跑了吧。”
劉永福走過來，臉上帶著笑。“石公子，這一仗打得漂亮。半渡而擊，兩千多人全交待在這兒了。”
石琰看著那些繳獲。“劉大哥，東西你拿走五成。剩下的，我分陳大哥三成，自己留兩成。”
劉永福點頭。“行。”
十月十五。阮知方回到河內。
他騎在馬上，渾身是泥，臉上帶著傷。進城的時候，守城的兵差點沒認出他。巡撫衙門裡，幕僚們站了一排，大氣不敢出。
阮知方坐下來。看著那些人。“給朝廷寫奏摺。臣阮知方，剿匪失利，兵敗梂江，請治臣罪。”
他頓了頓。“再寫一句。臣年老無能，不堪驅使，乞骸骨歸鄉。”
幕僚愣住了。“大人，您……”
阮知方擺擺手。“寫吧。”
十月十八。諒山。
石琰在帳中坐著。馮子材來辭行。“石公子，仗打完了，我帶人回去。陳王爺那邊，還等著我覆命。”
石琰站起來。“替我謝謝陳大哥。借的兵，借的槍，打完就還。這個人情，我記著。”
馮子材拱手。“石公子保重。”
他走了。劉永福也來辭行。他帶著繳獲的東西，裝了幾十輛大車，臉上帶著笑。
“石公子，往後在安南，有什麼事，派人來太原找我。”
石琰送他到寨門口。“劉大哥，黑旗軍的名頭，這一仗打響了。往後安南朝廷再想動你，也得掂量掂量。”
劉永福笑了。“託你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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