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十一月初五。諒山。
羅大綱安頓下來的第三天，來石琰帳中找他。帳外天快黑了，炊煙從窩棚裡升起來，一縷一縷，飄到天上。遠處有人在收衣服，孩子在追跑，老人在喊吃飯。羅大綱掀簾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油布包，扁扁的，封口用蠟封著。
“石公子，三爺讓我帶給你的。”
石琰接過來。油布包不大，沉甸甸的。他翻過來，封皮上寫著幾個字：“阿琰親啟。”字跡潦草，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筆都認得。石達開的字。從小就這樣，先生說他字醜，他也不改。說字寫得好不好不打緊，仗打得好就行。
石琰用刀挑開蠟封，取出信紙。紙是折著的，邊角捲了，在路上走了很久。他展開，看了第一行。
“阿琰，見信如晤。”
咸豐元年，秋。桂林。
信是秋天寫的。那時候桂林剛打下來沒幾天，城牆上的血跡還沒洗乾淨，城門外埋屍體的土還是新的。向榮跑了，和春跑了，烏蘭泰也跑了。清軍跑得快，屍體沒來得及收。城牆根下堆著，城門洞裡堆著，巡撫衙門口也堆著。太平軍搬了三天，才把城裡的屍體搬完。
石達開站在城牆上看下面，林鳳祥走上來。
“翼王，天王讓您去巡撫衙門議事。”
石達開沒動。他靠著牆垛，看著城外。遠處有山，山上有霧。
“林大哥，你說，這城能守多久？”
林鳳祥愣了一下。“翼王，咱們剛打下來……”
石達開搖頭。“打下來容易，守住難。向榮跑了，可他會回來。和春跑了，也會回來。朝廷不會把廣西讓給我們。”他指著城外那些山。“你看看那些山，西面都是山。城裡糧草能撐多久？兩萬人，一天要吃多少？三個月，半年，然後呢？”
林鳳祥沒說話。
石達開拍拍他的肩。“走吧，去看看天王要說什麼。”
巡撫衙門改成天王府了。門口的石獅子還在，匾額換了。原來寫著“廣西巡撫衙門”，現在寫著“太平天國天王府”。字是洪秀全親筆寫的，描了金，太陽照著，晃眼。門口站著兩排兵，穿著新衣裳，扛著洋槍，挺精神的。可石達開認得其中幾個，是他在鵬隘山帶出來的老兄弟。他們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轉回去。
石達開走進去。洪秀全坐在正堂上，穿著黃龍袍，戴著天王冠。龍袍是新做的，金線繡的，可袖子長了一截，堆在手腕上。天王冠也是新的，珍珠鑲的，可歪了一點，他自己不知道。楊秀清站在左邊，韋昌輝站在右邊，馮雲山坐在下首。還有幾個從廣東來的老兄弟，站在後頭，穿著官服，可站沒站相，一看就是種地的。
洪秀全看見他，笑了。“翼王來了。朕正說要派人去叫你。”
石達開跪下。“天王。”
洪秀全擺擺手。“起來起來。朕跟你說，朕昨晚得了一個夢。天父下凡，告訴朕，桂林就是天京。朕要在桂林建都，一統天下。”
石達開站起來。“天王，桂林不是天京。”
殿裡安靜下來。洪秀全的笑容僵在臉上。楊秀清咳了一聲，韋昌輝低下頭，馮雲山放下茶杯。
石達開說：“桂林西面是山，城小人少，糧草不足。守不住。天京應該在南京。佔了南京，順江而下，才有天下。”
洪秀全的臉色變了。他看著楊秀清，楊秀清看著別處。他看著韋昌輝，韋昌輝低著頭。他看著馮雲山，馮雲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洪秀全開口。“翼王，你坐下。朕再想想。”
石達開沒坐。他站在那裡，看著洪秀全。那張臉，他在紫荊山第一次見的時候，還不是這樣。那時候洪秀全穿著破棉襖，在炭火邊講天父下凡的故事，眼睛裡全是火。現在眼睛裡也有火，可那火不一樣了。
他退後一步。“天王，臣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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