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繼續寫。
“阿琰，你在安南做的事，我聽說了。兩萬人，從貴縣走到鎮南關，過了關，紮下寨子，打贏了安南人。你比我強。”
他寫到這裡，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他聽了一會兒。
他想起小時候。石琰還小，他跟石達開練拳，石琰站在旁邊看。石達開說，你也來。石琰搖頭，說我怕疼。石達開笑，說男子漢怕什麼疼。石琰還是搖頭。那時候他以為石琰膽小。現在才知道，他不怕疼。他怕的是沒用的疼。
他重新拿起筆。
“阿琰，你說的那條路，是對的。往南走，過了鎮南關，那邊有地。很大很大的地。我當時沒跟你走，現在也走不了了。可我不後悔。這是我的路。可有時候，我也在想，要是當年跟你走了，現在會怎麼樣？”
他停了一下。
“石家的人，我讓賢隆叔帶去給你。留在我這邊，不放心。你那邊穩，他們跟著你，我放心。爹要是知道你在安南紮下根了，會高興的。比知道我打下桂林還高興。他一首說，你比我穩。”
他看著最後這幾行字，看了一會兒。
“阿琰，保重。三哥。”
他把筆放下。信寫完了，墨跡還沒幹。他吹了吹，摺好，裝進信封。林鳳祥走進來。
“翼王，寫好了？”
石達開把信遞給他。“找羅大綱。他要去安南，讓他帶。”
林鳳祥接過信，要走。石達開叫住他。“林大哥。”
林鳳祥回頭。
石達開道。“你說，我要是當年跟他走了，現在會怎麼樣？”
林鳳祥愣了一下。“翼王，您……”
石達開擺擺手。“沒事。去吧。”
林鳳祥走了。石達開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燈亮起來。一盞一盞，像星星。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
想起石琰小時候的樣子。瘦，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看書。石達開在外面練刀，他在屋裡看書。石達開出去跟人喝酒，他還在屋裡看書。石達開笑他是書呆子。他不說話，繼續看。現在想想，他看的不是書。是路。
石達開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吹滅油燈，躺下。明天，還要去見天王。還要跟楊秀清吵。還要看韋昌輝的臉色。還要聽馮雲山和稀泥。還要帶兵，還要打仗，還要殺人。可今晚，他只想躺在這兒。想著石琰，想著貴縣，想著那棵石榴樹。想著那條他沒走的路。
咸豐元年，十一月初五。諒山。
石琰看完信，把信紙放在桌上。羅大綱坐在旁邊，等著。
“石公子，三爺還好嗎？”
石琰點頭。“好。打了勝仗，佔了桂林。”
羅大綱笑了。“好。他打得好，咱們也得打得好。安南這邊，你打算怎麼辦？”
石琰看著地圖。北寧，諒山，鎮南關。阮知方退了，可南邊還有安南朝廷的兵。法國人也在南邊。
“先穩住。北邊的安南兵打殘了，南邊還有。法國人也在南邊。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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