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十一月十五。夜。
人都走了。棚子空著，凳子還擺在那裡。石琰一個人坐在棚子裡，風吹進來，涼颼颼的。他點了一盞燈，燈苗在風裡晃，影子也跟著晃。
黎兆東在外頭站了一會兒，走進來。“石幫辦，天黑了，回去歇著吧。”
石琰沒動。他看著那些空凳子。“黎老伯，今天來的那些人，您怎麼看？”
黎兆東在他旁邊坐下。“您想聽真話？”
石琰點頭。
黎兆東道。“陳亞貴是真心的。他在鎮南關待了一年，您給他糧，給他槍，給他地。他不跟您跟誰？”
石琰沒說話。
黎兆東又道。“羅大綱也是真心的。他跟您多少年了？從貴縣到現在，七八年了。您辦的事，他哪件沒跟著？”
石琰點頭。
黎兆東頓了頓。“可有些人，不是。”
石琰看著他。
黎兆東道。“吳凌雲派個手下來，自己不來。他說‘隨時聽招呼’，可他自己在太平府，動都沒動。雖然陳亞貴大軍就在旁邊，但是他是在看。看您能不能成事。成了，他來。敗了，他不認，還能找機會取代陳亞貴。”
石琰沒說話。
黎兆東又道。“李錦貴也一樣。派個兒子來，說八百人隨時待命。可他自己在哪兒？在上林。上林離這兒多遠？八百里。他真想來，自己就來了。”
石琰道。“還有呢？”
黎兆東想了想。“黃德勝是真心的。他一個人來，不帶隨從，不擺架子。他是橫州的老頭目，張嘉祥敗了之後，他還能拉出人來。這種人，靠得住。”
石琰點頭。
黎兆東又道。“梁亞九也靠得住。他跟陳亞貴是老交情，陳亞貴信他，咱們就能信他。區潤是羅大綱的人，羅大綱信他，咱們就能信他。”
石琰等著。
黎兆東沉默了一會兒。“那個農土司，不好說。他來了，坐了一天，最後才說話。他是安南人，不是中國人。他幫咱們，是因為安南朝廷搶了他的地。可他要的，是高平。高平打下來，歸他。他跟咱們，就不是一路人。”
石琰道。“黎老伯，您說得對。”
黎兆東看著他。“那您還讓他來？”
石琰站起來，走到棚子口。外頭，月亮升起來了，照在窩棚上，一片銀白。
“黎老伯，您知道安南朝廷在北部有多少兵嗎？”
黎兆東搖頭。
石琰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安南朝廷在北邊，還有不少人。有官軍，有土兵，有團練。我們兩萬多人，打不過他們。不是打不過，是打不起。死一個人，少一個人。他們死一個，還能再徵一個。”
他轉過身。“所以，我要讓安南人幫我們打。農土司打高平，黃土司打宣光，劉大哥打太原。安南朝廷顧頭不顧尾，北邊亂了，就顧不上我們。等他們打累了，我們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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