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元年，十二月初。諒山。
石琰派出的第一撥使者是十一月底走的。黃文金挑的人，都是太平府帶來的老兵，能吃苦，能走路，會說幾句安南話。一共五路，每路兩三個人，帶著石琰的親筆信。信是用漢文寫的，石琰口述，陳承鎔執筆。信不長，意思很清楚：“安南朝廷在北邊的兵沒了。阮知方跑了。八千大軍，全軍覆沒。你們被朝廷欺壓了這麼多年，現在是時候自己當家了。”
黃文金站在寨門口，看著那幾路人馬消失在霧氣裡，回頭看了石琰一眼。“石公子，這些人，會聽我們的？”
石琰道。“不會聽。可他們會動。”
黃文金等著。
石琰道。“他們不聽我們的話，他們聽自己的。被欺負了這麼多年，不是不想反，是不敢反。現在官軍沒了，他們敢了。我們只是告訴他們，官軍真的沒了。”
第一路去宣光。宣光在北圻西邊，山裡，土司當家。土司姓閉，叫閉明鏡，六十多歲，管著宣光十幾個縣。他跟安南朝廷打了一輩子，降了又反，反了又降。最近一次是道光二十九年，他起兵佔了宣光城，安南朝廷調了三千兵來打，打了半年，沒打下來，最後招安了事。招安之後，他還是管宣光，朝廷不給他糧，不給他餉，只給他一個空頭宣慰使的銜。
使者到宣光的時候，是十二月初八。閉明鏡正在火塘邊烤火。宣光的冬天冷，山裡風大，他年紀大了，怕冷。信使跪在堂下，把信舉過頭頂。閉明鏡接過信，看完，沒說話。他把信放在桌上，繼續烤火。
兒子閉文山在旁邊。“爹，中國人說什麼？”
閉明鏡道。“說安南朝廷在北邊的兵沒了。”
閉文山愣了一下。“沒了？八千人都沒了？”
閉明鏡點頭。“沒了。”
閉文山沉默了一會兒。“爹，咱們怎麼辦？”
閉明鏡沒答。他看著火塘裡的火，看了一會兒。火苗跳著，映在他臉上，皺紋很深。他想起道光二十九年那次起兵。打了半年，死了兩千多人，最後招安了事。朝廷給他一個空頭宣慰使的銜，不給他糧，不給他餉，連他原來管的地盤都縮了三個縣。他忍了兩年，忍到今年。
“傳令，各寨頭人，明天來議事。”
十二月十五，閉明鏡起兵。三千人，打的是“宣光王”的旗號。他佔了宣光城，把城裡安南朝廷的官員趕了出去。安南守軍只有兩百人，沒打就跑了。閉明鏡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面“宣光王”的旗在風裡飄。閉文山在旁邊。
“爹，咱們真反了？”
閉明鏡道。“不是反。是朝廷管不了咱們了。”
他頓了頓。“派人去諒山，告訴那個姓石的中國人。就說，宣光起兵了。多謝他的信。”
第二路去高平。高平在北圻北邊，跟廣西接壤，土司姓農。農土司跟安南朝廷的仇更深。三代人，死了兩個頭人，一個被朝廷誘殺，一個被毒死在順化。這一代的農土司叫農文良，西十出頭，高平的地盤被他管得鐵桶一般，朝廷的人進不去，他的兵也出不來。兩家就這麼耗著，耗了二十多年。
使者到高平的時候，是十二月初十。農文良正在山裡打獵。他喜歡打獵，一個月有半個月在山裡。信使找到他的時候，他剛射了一頭鹿。信使把信遞給他，他擦了擦手上的血，接過來。看完，沒說話。他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
隨從在旁邊。“土司大人，怎麼了？”
農文良道。“安南朝廷在北邊的兵沒了。”
隨從愣了一下。“那咱們……”
農文良翻身上馬。“回去。傳令，各寨聚兵。”
十二月二十，農文良起兵。他沒用“王”的旗號，用的是他爺爺的旗號——“高平農氏”。他連佔三縣，高平的安南守軍跑了個乾淨。他站在高平城牆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廣西，鎮南關。他看了一會兒。隨從在旁邊。
“土司大人，要不要派人去諒山？”
農文良點頭。“去。告訴那個姓石的中國人，高平動了。他要是打北寧，我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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