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二年,西月初三。順化,皇城。
勤政殿裡悶得像蒸籠。西月的順化己經熱了,太液池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黏在臉上,揮之不去。嗣德皇帝坐在御案後頭,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奏報,己經看了整整一個上午。新任北圻經略使潘清簡跪在下首,等著回話。他三月剛從河內回來,走了十一天,路上換了六匹馬,到順化的時候瘦了一圈,臉曬得黑紅。
嗣德皇帝把最後一份奏報放下。“潘卿,你在北圻看了三個月。說說,到底怎麼樣?”
潘清簡抬起頭。“陛下,北圻的事,不是兵的問題,是人心的間題。”
嗣德皇帝等著。
潘清簡道。“臣從河內出發,走北寧、太原、宣光、高平,一路看過去。官軍的兵,有的跑了,有的散了,有的被義軍打垮了。能戰之兵,不足三千。可這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人心。百姓不信朝廷了。”
他頓了頓。“臣在北寧,問一個老人,為什麼不交稅了。他說,交了三十年稅,換來了什麼?兒子死在梂江,田被官軍踩了,房子被官軍燒了。他不信朝廷了。臣在太原,問一個秀才,為什麼不考科舉了。他說,考上了又怎樣?朝廷管不了北圻,官軍打不過中國人。他不信朝廷了。臣在高平,問一個土司,為什麼跟中國人來往。他說,中國人幫他打官軍,官軍打他。他不信朝廷了。”
嗣德皇帝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太液池的水還是那麼綠,白鷺還是那麼站著。陽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潘清簡繼續說。“陛下,北圻的官軍打光了,可北圻的人還在。臣在想,與其讓朝廷的兵去送死,不如讓北圻的人自己保自己。”
嗣德皇帝轉過身。“怎麼說?”
潘清簡道。“開放團練。准許北圻各府各縣,自募鄉勇,保境安民。誰的地盤誰守,誰的人誰管。朝廷不給糧,不給餉,只給一個名分。能守住的,就是朝廷的官。守不住的,怪不得別人。”
殿裡安靜下來。阮文祥站出來。他是宗室,三十出頭,武將出身,打過仗,殺過人。他的臉黑紅,手上帶著刀繭,站在那裡像一杆槍。
“潘大人,開放團練,就是放任地方。各府各縣自己募兵,自己管自己。那還要朝廷幹什麼?”
潘清簡看著他。“阮將軍,那你說怎麼辦?朝廷還有兵嗎?還有糧嗎?還有餉嗎?”
阮文祥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潘清簡道。“臣在北圻三個月,看見的不是兵敗,是心敗。百姓不信朝廷了。再派兵去,不過是多死幾個人。不如讓他們自己保自己。能守住,北圻還是大南的。守不住……”
他沒說下去。嗣德皇帝替他說了。“守不住,也是大南的。”
殿裡又安靜下來。
阮文祥跪下。“陛下,臣願領兵北上,與中國人決一死戰。臣不要多,三千人,洋槍火炮齊備。打不贏,臣不回來。”
嗣德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三千人?朕連三千人都湊不出來了。”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潘卿,你說開放團練,朕準了。可有一條——團練的頭領,朝廷要認。不能誰拉起一支隊伍就自封將軍、自封王。朕不給糧,不給餉,可給官。”
潘清簡跪下。“陛下聖明。”
嗣德皇帝又道。“還有一條。團練打中國人,朝廷不管。團練打朝廷,朕就要管。誰借打中國人的名義造反,朕就剿誰。”
潘清簡磕頭。“臣明白。”
嗣德皇帝看著阮文祥。“阮卿,你留在順化。北邊的事,讓潘卿去辦。你把兵練好,把城守住。等朕有了兵,有了糧,有了槍——”
他看著窗外。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到那時候,再說。”
西月初五。潘清簡離開順化。
他騎在馬上,沿著官道往北走。隨從跟在後面,挑著行李,揹著文書。出了城門,走了五里,到一個路口。路口有間茶館,破舊的茅草棚子,幾張歪斜的條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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