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二年,五月初九。諒山。
黃文金派出去的探子是天黑前回來的。一共三撥,走北寧方向,走了五天。回來的時候馬都累趴了,人也累得夠嗆。探子姓韋,是太平府帶來的老兵,跟了陳亞貴好幾年,打仗未必最勇猛,探路卻是一把好手。他跪在石琰帳中,衣裳撕了好幾道口子,臉上還有一道血痕,像是被樹枝刮的。
“石公子,北寧那邊,亂了。”
石琰讓他起來說話。韋探子站起來,接過黎兆東遞來的水,灌了一大口。
“安南朝廷的團練令一下,北寧就跟炸了鍋一樣。到處都是拉隊伍的人,有的幾百,有的上千。打著‘保家衛國’的旗號,可打的不是官軍,是咱們。咱們在北寧外圍的幾個寨子,都被人盯上了。第五寨、第七寨、第十一寨,都有人去騷擾。搶糧食,燒窩棚,殺了兩三個人。寨子裡的人不敢出去,地也不敢種了。”
石琰沒說話。他看著地圖。第五寨在北寧以北西十里,是去年開的荒,種了八百畝稻子。第七寨更靠南,離北寧只有三十里,住著三百多戶人家,都是從貴縣來的。第十一寨在最南邊,緊挨著官道,是客家人和安南人混居的寨子。他問領頭的叫什麼,韋探子說打聽了,北寧最大的那股團練,頭領姓黃,叫黃繼炎,是北寧本地人,家裡有幾百畝地,在地方上很有名望。朝廷的團練令一下,他就拉了一支隊伍,千把人,洋槍百來杆,土槍幾百杆。口號喊得響,“保家衛國,驅逐北寇”。北寇,指的就是諒山的中國人。
石琰又問其他幾股團練的情況。韋探子說,北寧不止黃繼炎一家。還有六七股,少的幾百人,多的上千人。有的跟黃繼炎走,有的自己幹。他們不光是打中國人,也互相打。搶地盤,搶糧,搶槍。亂成一團。北寧的官軍早跑了,沒人管。
石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還有別的訊息嗎?”
韋探子道。“山西那邊也亂了。興化也亂了。海陽也亂了。到處都在拉隊伍。有個叫張光憻的,在興安省拉了上千人,聽說跟黃繼炎結了盟,要一起對付咱們。”
石琰點點頭。“辛苦了。去歇著吧。”
韋探子退出去。帳裡安靜下來。黃文金在擦槍,擦得很慢,一下一下。黎兆東站在旁邊,臉色不好看。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北寧、山西、興化、海陽,西個省,都標著紅圈。那些紅圈不是他的,是安南團練的。朝廷的兵沒了,可地方的人還在。他們比官軍更難對付。官軍不熟地形,他們熟。官軍跟百姓沒聯絡,他們有。官軍打了敗仗就跑,他們跑不了。這裡是他們的家。
黃文金放下槍。“石公子,要不要把南邊的寨子撤了?縮回來,守住諒山。等風頭過了再說。”
石琰搖頭。“不能撤。撤了,地就沒了。地沒了,糧就沒了。糧沒了,人就散了。”
他指著地圖。“第五寨、第七寨、第十一寨,這三個寨子最靠南,也最危險。派人去加固寨牆,多存糧,多存水。能打就打,打不了就守。守不住,再撤。”
黃文金應了。石琰又道。“還有,派人去北寧。找到黃繼炎,看看他到底是什麼人。能談就談,談不了再說。”
黃文金愣了一下。“談?他打咱們的人,還跟他談?”
石琰看著他。“打是要打,談也要談。先禮後兵。談不成,再打。打也要打出道理來,讓北寧的百姓知道,是黃繼炎先動的手。”
五月十五。第五寨。
陳阿西帶著他的人,趕到第五寨的時候,天剛亮。寨子不大,幾百口人,沿河扎著窩棚,外頭圍了一圈籬笆。籬笆被推倒了幾處,地上的腳印亂糟糟的。寨子裡的人縮在窩棚裡,不敢出來。幾個青壯守在寨門口,手裡拿著刀,臉色發白。
陳阿西走進去。他不會說中國話,可他認得寨子裡的人。去年他剛來的時候,就是在這個寨子外頭站著。那時候他打了敗仗,沒糧沒槍,八百人站在籬笆外頭,等著中國人收留。現在,輪到中國人等他來幫忙了。
寨子的頭人姓楊,叫楊老六,是從三里來的。他看見陳阿西,迎上來。“阿西,你來了。”陳阿西點頭。他指了指寨牆,又指了指外頭。楊老六懂了。問來了多少人。
陳阿西豎起三根手指。三百人。楊老六眼睛亮了一下。陳阿西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寨子。我幫你守。楊老六抓住他的手,攥得緊緊的。
五月十八。第七寨。
第七寨比第五寨大,可也更靠南。黃繼炎的人來過兩回,頭一回搶了糧,第二回燒了窩棚。寨子裡的人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不敢種地,縮在寨子裡等死。譚紹光帶著兩百人趕到的時候,寨子里正做飯。稀粥,黑乎乎的,不知道摻了什麼。他走進寨子,看了看那些窩棚,看了看那些粥鍋,看了看那些縮在牆角的人。他轉過身,對跟著來的老兵說。“把寨牆修好。槍眼挖開。彈藥分下去。能打的,跟我守。不能打的,往後撤。”
有人問撤哪兒去,譚紹光說諒山。那人又問地怎麼辦,譚紹光說地先不管,人要緊。人活著,地就還是咱們的。人死了,地就是別人的了。
五月廿二。第十一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