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七月十西。諒山。
晚稻收完了。地裡光禿禿的,稻茬子一茬一茬,硬邦邦地戳著。太陽毒辣辣地曬著,土地乾裂,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春天那樣軟綿綿了。從山坡上看下去,一首看到山腳,全是客家營的寨子。窩棚變成了一排一排的木屋,新的蓋在舊的旁邊,越蓋越多。中國人住的,安南人住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只有炊煙是一樣的,一縷一縷,從各家各戶飄起來,匯成一片,在熱風裡慢慢散開。
石琰站在山坡上,看著腳下這片地。去年這個時候,這裡還在打仗。團練天天來,今天燒一個寨子,明天截一批糧。南邊的三個寨子撤了,人跑進山裡,地荒了大半年。現在,地種上了,收了,人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多了。北寧的、慈山的、東岸的,都來了。安南人,中國人,擠在一個寨子裡,吃一鍋飯,種一塊地。
陳阿西蹲在田埂上,掐了一根枯草,放在嘴裡嚼。他曬得更黑了,臉上的疤被太陽曬得發紅,胳膊上被蚊子咬的包還沒消。他嚼著草,看著那些寨子,不聲不響。石琰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兩個人蹲著,看遠處。遠處有孩子在跑,光著腳,踩著稻茬子,跑得飛快。老人在後頭喊,喊什麼聽不清。女人在曬糧,穀子鋪在竹蓆上,用耙子來回翻,嘩啦嘩啦響。有人挑著水桶從田埂上走過,桶裡的水晃出來,滴在乾土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陳阿西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安南話,聲音很輕。石琰沒聽懂。陳阿西又比劃了一下,指了指北邊,又指了指南邊。北邊是鎮南關,南邊是河內。石琰懂了。北邊穩了,南邊還在打。
石琰站起來,看著南邊的方向。天邊有一道雲,被風吹著,慢慢往南移。南邊是河內,是安南朝廷,是法國人的軍艦。他知道,安南朝廷不會甘心。北圻丟了,北寧丟了,諒山丟了,他們會認?不會。法國人也不會閒著。西貢佔了,南圻佔了,他們會不來北圻?不會。議事會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盤。劉永福想招安,潘興想搶地盤,土司們想保住自己的山頭。他能讓他們在一張桌子上說話,可他能讓他們一首說下去嗎?
他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穀子的香氣,帶著炊煙的熱氣。他轉過身。陳阿西還蹲在田埂上,嚼著枯草,看著遠處。石琰拍了一下他的肩。“走,回去。”
七月十五。中元節。
寨子裡燒紙錢。火堆一個接一個,紙灰飄起來,在熱風裡打轉。中國人燒,安南人也燒。安南人不過這個節,可他們看見中國人在燒紙,也跟著燒。問他們燒給誰,說是燒給死的人。死在梂江的,死在路上的,死在團練手裡的。
陳阿西蹲在火堆旁邊,往裡頭添紙。他燒了三堆,一堆給他爹,一堆給他娘,一堆給他哥。他爹死了,他娘改嫁了,他哥當兵去了,沒回來。他燒完了,站起來,看著那些紙灰飄到天上。
石琰站在旁邊,也燒了一堆。給他爹的,給他大哥的,給溫亞玉的。火苗跳著,紙灰打著旋往天上飄。他想起溫亞玉死的那天。橋圩燒了,糧行燒了,溫亞玉的腦袋掛在城門口。他派人去收屍,找了三天才找到。腦袋和身子縫在一起,埋在城西的亂葬崗裡。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就那麼埋了。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黎兆東走過來。“石幫辦,中元節了,各寨都燒了紙。客家營這邊,死了多少人,您知道嗎?”
石琰道。“多少?”
黎兆東道。“從貴縣到諒山,路上死了三百多人。打仗死了二百多。病死的,餓死的,加起來快一千。還有沒算進去的。”
石琰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火堆。一個接一個,燒到天亮。
七月十八。石琰在帳中坐著,面前攤著地圖。北寧、太原、諒山三府,標著紅圈。紅圈外面,是安南朝廷的勢力,是法國人的軍艦。他看了一會兒。陳承鎔進來,手裡拿著厚厚一摞賬本。
“石幫辦,今年的糧收完了。晚稻打了八千石,玉米三千石,紅薯兩萬斤。夠吃到明年春天。種子留夠了,農具也備齊了。明年開春,能多種五千畝。”
石琰接過賬本,翻了翻。“夠了。先穩住。等明年開了新地,再多種。”
陳承鎔應了。他又道。“石幫辦,還有一件事。各寨的學堂辦起來了。中國人教的,安南人也來學。學認字,學算賬,學中國話。陳阿西也來了,學得最慢,可他不走。每天來了,坐在最後一排,一筆一畫地寫。”
石琰笑了。“好。讓他學。學好了,能記賬,能寫信。”
陳承鎔又道。“各路人馬那邊,也送了糧過去。黑旗軍那邊送了五百石,黃旗軍送了三百石,宣光送了二百石,高平送了二百石。吳凌雲那邊,他自己說不用送,他那邊有糧。李錦貴那邊,也說不缺。黃德勝、梁亞九、區潤,都收了。”
石琰點頭。“好。告訴他們,秋收過了,糧不缺。誰缺糧,來說一聲。議事會管。”
七月二十。石琰在議事堂開會。長桌兩邊坐著各部主事。黃文金、黎兆東、陳承鎔,還有各路人馬留在諒山的代表。劉永福沒來,派了吳鳳典。潘興沒來,派了副手。閉明鏡沒來,派了他兒子閉文山。農文良沒來,派了他侄子。黃德勝、梁亞九、區潤、譚世榮都來了。吳凌雲的人沒來,李錦貴的人沒來。
石琰開口。“今天說幾件事。第一,糧。秋收完了,糧夠吃。各寨各路人馬,缺糧的報上來。議事會管。第二,地。明年開春,要開新地。五千畝。誰來種?客家營出人,北寧義軍出人,安南難民出人。種出來的糧,交三成給寨子,七成歸自己。第三,兵。議事會成立了,各路人馬都有自己的兵。可有一件事——不能互相打。誰打誰,議事會管。不聽管的,逐出議事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