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鳳典站起來。“石公子,劉大哥讓我問您一件事。安南朝廷要是打過來,怎麼辦?”
石琰道。“一起擋。議事會的規矩,誰被欺負了,大家一起出頭。安南朝廷打黑旗軍,就是打議事會。打客家營,也是打議事會。誰不出頭,逐出議事會。”
閉文山站起來。“石公子,我爹讓我問您。議事會成立了,地盤怎麼分?誰的地盤是誰的,可邊界呢?邊界不清,遲早要打。”
石琰道。“邊界的事,今年九月大會定。各路人馬回去,把自己的地盤畫出來,標清楚。有爭議的,九月大會一起議。議不定的,議事會派人去量。誰不服,可以走。走了,就別回來。”
沒人再問。
石琰道。“散了。回去準備。九月大會,都來。”
七月廿二。石琰在寨子裡走了一圈。
從東頭走到西頭,從南頭走到北頭。寨子比去年大了三倍。木屋一排一排,整整齊齊。路是石子路,下雨不泥濘。學堂裡有讀書聲,小孩唸的,大人唸的,安南話,中國話,混在一起。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陳得才帶著人打農具,爐子燒得通紅,火星子濺出來。糧倉裡堆滿了穀子,一袋一袋,碼到屋頂。曬場上有人在打穀子,連枷起起落落,噼裡啪啦。老人坐在樹蔭下聊天,孩子在地裡追螞蚱,女人在河邊洗衣裳。安南人,中國人,分不清誰是誰了。
他走到學堂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陳阿西坐在最後一排,低著頭,手裡攥著筆,在一張紙上寫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在描。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可能認出來。寫的是“石”、“琰”、“陳”、“阿”、“西”。他寫了五遍。石琰看了一會兒,沒進去,走了。
走到鐵匠鋪門口,陳得才正光著膀子打鋤頭。一錘一錘,砸得火星西濺。他看見石琰,停下。“石幫辦,農具打夠了。明年開春用的,都備齊了。”石琰點點頭,繼續走。
走到曬場邊上,幾個婦人正在翻穀子。穀子鋪在竹蓆上,用耙子來回翻。一個年輕的安南婦人抬起頭,看見石琰,笑了笑。石琰也笑了笑,走了。
走到寨子北頭,黎兆東正在跟幾個老人說話。老人是去年從貴縣逃來的,頭髮白了,背駝了,可精神還好。他們看見石琰,站起來。“石幫辦。”石琰讓他們坐下,問他們住得慣不慣。一個老人說,住得慣。地好,水好,比貴縣強。另一個老人說,就是熱。夏天太熱了,受不了。石琰笑了。說,慢慢就慣了。
他走了一圈,回到帳中。桌上攤著地圖。北寧、太原、諒山三府,標著紅圈。紅圈外面,是安南朝廷的勢力,是法國人的軍艦。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咸豐三年七月,北寧、太原、諒山三府己定。北越議事會成立。客家人、安南人,各安其土。晚稻豐收,糧足。明年開新地五千畝。”
寫完了,放下筆。
他看見桌上還有一封信沒拆。封皮上寫著“阿琰親啟”,字跡潦草,歪歪扭扭的。石達開的字。信是幾天前到的,從廣西輾轉送來,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一首沒拆。不是不想拆,是不敢拆。他不知道信裡寫著什麼。是太平軍打勝了?打敗了?是石達開還活著?還是……
他拿起信,拆開。信紙折著,邊角捲了。他展開。
“阿琰,見信如晤。太平軍從永安突圍,打了半年,到了湖南。清軍追,我們跑。跑了半年,死了很多人。林鳳祥死了,李開芳也死了。羅大綱走了,去找你了。他跟我說,你在安南有了地,有了人,有了寨子。他說,你那邊穩。阿琰,你比我強。你走的那條路,是對的。可我己經走了另一條路。回不了頭了。阿琰,保重。三哥。”
石琰看完,把信放在桌上。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封信。信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石達開的人一樣。他想起那年冬天,在貴縣。石達開站在院子裡練刀,刀光閃閃,呼呼生風。他在旁邊看著,石達開問他練不練,他說不練。石達開笑他,他也不生氣。那時候他以為石達開什麼都不怕。現在才知道,他也怕。怕走錯路,怕對不起跟著他的人,怕死。可他不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些窩棚上,一片銀白。遠處有人在唱歌,聽不清唱什麼,調子很慢。他聽了一會兒。然後走回桌邊,拿起筆,在信紙背面寫了一行字:
“三哥,我在安南很好。有地,有糧,有人。議事會成立了,中國人、安南人一起種地,一起打仗。你那邊打不贏了,就往南走。過了鎮南關,就是家。阿琰。”
寫完了,放下筆。他看了一會兒那行字,然後把信摺好,裝進信封。
窗外,月亮還亮著。照在那些田裡,一片銀白。風吹過來,帶著穀子的香氣,涼了。秋天快到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河內,是安南朝廷,是法國人的軍艦。北邊是鎮南關,是廣西,是太平軍,是石達開。
他站了很久。
然後轉身,吹滅油燈,躺下。外頭,蟲子在叫,一聲一聲,此起彼伏。他閉上眼睛,想著石達開。三哥在湖南,在打仗。不知道有沒有飯吃,有沒有地方睡。想著想著,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