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八月廿五。諒山。
議事堂裡坐滿了人。長桌兩邊各二十把椅子，全滿了。黑旗軍的三席，黃旗軍的兩席，宣光土司的兩席，高平土司的兩席，客家營的八席，其餘各路勢力五席。中國人，安南人，土司，義軍，山匪，豪強，都在一張桌子上坐著。八月的諒山還熱著，堂裡悶得慌，有人搖扇子，有人擦汗，有人把衣裳領口解開。石琰坐在頂頭那把大椅子上，沒搖扇子，也沒擦汗。
黃文金先站起來。他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指著紅河三角洲。
“各位，安南朝廷在北圻的兵，去年就打殘了。阮知方跑了，團練散了，北寧、太原、諒山三府，現在是我們的。可南邊還有河內，還有南定，還有清化。這些地方，安南朝廷還在撐著。不趁現在打，等他們緩過來，就晚了。我提議，南進。趁安南朝廷在北圻的勢力土崩瓦解，向南推進至清化一線，把紅河三角洲全部收入囊中。”
堂裡嗡嗡地議論起來。劉永福先開口。“文金兄，你說打，我同意。可怎麼打？黑旗軍在太原根基未穩，去年剛佔了幾個縣，地還沒種熟，人還沒攏住。這時候大舉南征，後方空虛，安南朝廷抄我後路怎麼辦？”
黃文金道。“劉大哥，所以我說分三路。西路你走，從太原出發，沿紅河西岸南下。你那邊穩了，我們中路才敢動。”
劉永福搖頭。“三路？一萬二千人，洋槍三千杆，火炮五十門。聽著不少，可分三路，每路才西千人。河內城高牆厚，西千人打不下來。打不下來，就耗著。耗著，糧草呢？彈藥呢？冬天快到了，北邊冷，南邊也不暖和。弟兄們穿著單衣打仗？”
堂裡又嗡嗡起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農文良站起來。“劉大哥，你怕打不下來，我不怕。高平土司打了三代人，什麼仗沒見過？你說分三路，我贊成。西路你走，中路文金兄走，東路我走。誰打下來的地盤歸誰，誰搶到的糧草歸誰。誰有本事誰多佔，誰沒本事誰少佔。公平。”
閉明鏡也站起來。“我也贊成。打下的地盤分給大家，誰打誰得。黑旗軍怕根基不穩，那就少打一點。高平土司不怕，就多打一點。各憑本事。”
劉永福臉色沉下來。“農土司，你這話什麼意思？我不是怕打，我是怕打了守不住。打下來守不住，打它幹什麼？”
農文良道。“守不住？那是你沒本事守。高平土司守了幾十年，守住了。宣光土司也守了幾十年，也守住了。你黑旗軍來北圻才幾年？”
劉永福拍了一下桌子。“農文良！”
農文良也拍了一下。“劉永福！”
兩人站起來，瞪著對方。堂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看著他們，又看著石琰。石琰沒動，坐在大椅子上，看著那兩人。
“吵完了？”
兩人沒說話。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劉大哥說得對，河內城高牆厚，西千人打不下來。農土司說得也對，不打，等安南朝廷緩過來，我們就沒機會了。所以，我的意思是——南進，但不急進。”
他看著地圖。“分三路，沒錯。西路劉大哥走，從太原出發，沿紅河西岸南下。中路文金兄走，從北寧出發，沿官道首取河內。東路阿西走，從海陽出發，沿紅河東岸推進。可有一條——不急著攻城。先拔寨。河內外圍的團練據點，一個一個拔。糧草斷了，援兵沒了，河內就是一座孤城。圍上三個月，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劉永福想了想。“圍城？要圍多久？”
石琰道。“三個月。半年。一年。不急。我們有地，有糧，有人。安南朝廷沒有。南邊法國人盯著西貢，北邊我們圍著河內。他們撐不了多久。”
農文良道。“圍城可以。可打下之後呢？地盤怎麼分？”
石琰看著他。“議事會的規矩，誰打下來的歸誰。可有一條——不能荒著。有地不種，拿出來給別人種。種地的，交三成給寨子。不交稅，不服徭役。官府來了，議事會擋。”
農文良想了想。“好。我答應。”
閉明鏡也點頭。“我也答應。”
劉永福沉默了一會兒。“好。我也答應。西路我走。可有一條——糧草彈藥，議事會要供足。不能讓我的人餓著肚子打仗。”
石琰點頭。“糧草彈藥，議事會供。打下來的地盤，議事會分。誰也別爭，誰也別搶。誰爭，誰搶，議事會管。”
他轉過身，看著陳承鎔。“承鎔哥，寫告示。每打下一地，立即分田。告示貼出去——願留者分地，願去者給路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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