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九月初五。北寧城。
黃文金站在城門口，等著。城門開著，沒人守。城牆上空蕩蕩的，旗倒了，沒人扶。北寧知府帶著文武官員跪在城門洞裡，捧著官印，低著頭，不敢看他。黃文金沒進去。他騎在馬上，看著那些人。“你們起來。城我們佔了，官你們接著當。好好管著百姓，別惹事。惹事，換人。”知府磕頭，不敢起來。黃文金撥轉馬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告訴石公子，北寧下了。一槍沒放，一人沒殺。”傳令兵跑了。黃文金看著北邊的方向。石琰在諒山等著。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九月初九。如月江。
從北寧往南走六十里，就是如月江。江不寬，水不深，可這是河內外圍最後一道天然屏障。過了江，就是河內平原。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安南官軍在這裡紮了營，三千人，洋槍五百杆，火炮十門。領兵的是個姓阮的將軍，從河內調來的，說是要“死守如月江”。黃文金到江邊的時候，天快黑了。他勒住馬，看著對岸。對岸燈火通明，營帳連成一片，旌旗在暮色裡飄。他看了一會兒。
“紮營。明天再說。”
九月初十，卯時。天還沒亮，黃文金就起來了。他把洋槍隊擺在正面，西百人，沿著江岸一字排開。刀矛隊分兩路，一路從上游涉水，一路從下游涉水。水不深，只到腰。涉水的時候不能出聲，摸到側後，等槍響。
卯時三刻，天亮了。對岸的安南軍發現江這邊有人，慌亂起來。號角響了，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放槍。槍打得不準，子彈飛過江面，落在水裡，噗噗響。黃文金沒動。他等著。等上游的人摸到位，等下游的人摸到位。等了半個時辰。
辰時。他舉起手。“放。”
西百杆洋槍同時打響。對岸的營寨被打得木屑橫飛，安南軍趴在地上不敢動。槍聲還沒停，上游和下游同時響起喊殺聲。刀矛隊從兩側殺進營寨，安南軍前後受敵，亂成一團。那個姓阮的將軍騎上馬就跑，跑到營寨後門，被一槍打下來。打了兩個時辰。午時，槍聲停了。三千安南軍，死了一千多，傷了一千多，跑了幾百。火炮丟了，洋槍丟了，糧草輜重全丟了。黃文金站在江邊，看著那些俘虜。傳令兵在旁邊等著。
“告訴石公子，如月江破了。河內，沒有險可守了。”
九月十五。河內城。潘清簡站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如月江，是北寧，是中國人。他己經站了一個時辰。幕僚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如月江守了幾天？”他的聲音啞。
幕僚道。“半天。”
潘清簡沒說話。他看著城下的路。路上有逃兵，三三兩兩，從北邊跑過來，衣裳破爛，槍也丟了。他看了一會兒。
“傳令，閉城。死守。”
九月十八。西路。劉永福沿紅河而下，連克山西、永祥。安南守軍跑了，沒跑的都降了。他一路沒怎麼打，就是走。走到哪兒，哪兒就開城。不是怕他，是怕北邊來的訊息。如月江破了，河內快完了。誰還打？劉永福站在山西城牆上，看著東邊的方向。東邊是河內。傳令兵跑上來。
“劉大哥，黃文金己經到河內城外了。讓您快些走，別讓他一個人把城打了。”
劉永福笑了。“他打？他打不下來。河內城高牆厚，他那些洋槍，打不穿。得等我們三路會師。”他轉過身。“傳令，明天一早出發。去河內。”
九月二十。東路。陳阿西沿著紅河東岸推進。他走得不快，可穩。每打下一地，就貼告示。告示是石琰寫的，陳承鎔印的。“北越議事會告百姓書：願留者分地，願去者給路費。不燒民房，不搶糧草，不殺降卒。”告示貼出去，有人看，有人問，有人收拾東西往北走。不是跑，是去分地。海陽的百姓走了幾百戶，太平的百姓也走了幾百戶。安南朝廷在海路北援的路，斷了。
九月廿五。河內城外。三路大軍會師了。西路劉永福，中路黃文金，東路陳阿西。一萬二千人，把河內城圍得水洩不通。城牆上，安南守軍縮著不敢露頭。潘清簡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那些營帳。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旗在風裡飄，槍在肩上扛。他站了很久。
“開城。投降。”
幕僚愣住了。“大人，朝廷那邊……”
潘清簡道。“朝廷？朝廷在順化，在南邊。法國人佔了西貢，朝廷不管。北圻丟了，朝廷也不管。我們守了這麼久，等來了什麼？等來了如月江敗報，等來了山西失守，等來了海陽跑了。朝廷的援兵呢？沒有。糧草呢？沒有。旨意呢？也沒有。還守什麼？”
他走下城牆。幕僚跟在後面。“大人，您要去哪兒？”
潘清簡道。“出城。投降。”
九月廿六。辰時。河內城門開了。潘清簡走在最前頭，捧著官印，穿著朝服。文武官員跟在後面，捧著戶籍、賬冊、糧冊。走到城門外，跪下。
黃文金騎在馬上，看著那些人。“起來。石公子在城外，等著見你。”
潘清簡站起來。他跟著黃文金，往城外走。城外有個大棚子，是黃文金搭的，跟諒山那個一樣。棚子裡坐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瘦，穿著舊棉袍，沒戴帽子，沒穿官服。像個種地的。潘清簡站在棚子外頭，看著那個人。他想起如月江，想起北寧，想起諒山。他想了很久。然後走進去，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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