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十月十二。南定。
石琰站在南定城外的田埂上,看著那些光禿禿的田。稻子收了,地裡只剩茬子。幾隻烏鴉落在田埂上,見人過來,撲稜稜飛走了。遠處有炊煙,細細的,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飄著。南定沒打,安南守軍跑了,知府帶著人出城投降。石琰沒進城,在城外紮了營。黃文金走過來,靴子上全是泥。
“石公子,南定下了。知府說,寧平的兵也跑了。沒打就跑了。”
石琰點頭。“明天去寧平。”
十月十五。寧平。
寧平比南定還小,城牆矮,護城河窄。石琰到的時候,城門開著,沒人守。城裡百姓縮在家裡不敢出來,街上空蕩蕩的。石琰騎馬走在街上,馬蹄聲在石板路上噠噠響。他走到城中心,看見一個老人蹲在井邊打水。老人看見他,水桶掉進井裡,撲通一聲。
“老人家,別怕。中國人不打百姓。”
老人沒說話,提著空桶跑了。石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對陳承鎔說:“貼告示。告訴百姓,中國人來分地的,不是來殺人的。守城的兵,放下刀就有地種。”
陳承鎔應了。告示貼出去,有人看,有人跑,有人等著看。
十月十八。清化城外。
清化是北圻最南端的重鎮。城牆比南定高,護城河比寧平寬。城牆上站著兵,密密麻麻,槍在手裡攥著,炮口對著城外。巡撫阮文祥站在城樓上,看著北邊的方向。他己經站了半個時辰。
幕僚在旁邊。“大人,北邊來的訊息,南定丟了,寧平也丟了。中國人快到清化了。”
阮文祥沒說話。他看著北邊的路。路上空蕩蕩的,沒有逃兵,沒有百姓,什麼都沒有。他看了很久。“傳令,閉城。死守。派人去順化求援,告訴朝廷,清化還在。請速發援兵。”
十月二十。清化城外。石琰在城外紮了營。五千精兵,洋槍兩千杆,火炮三十門。營帳連綿數里,旌旗在風裡飄。他站在營帳外頭,看著清化城。城牆上人頭攢動,炮口黑洞洞地對著這邊。黃文金在旁邊。
“石公子,清化守軍西千人,城牆高,護城河寬。硬打,傷亡大。”
石琰點頭。“不打。圍。”
陳阿西蹲在旁邊擦槍,擦得很慢。石琰看他。“阿西,你能進城嗎?”
陳阿西抬起頭,看著清化城。城牆上有人走動,有兵,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他看了一會兒。“能。有小路。打柴的走的,從南邊繞進去。”
石琰蹲下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線。“進城,告訴百姓,中國人來分地的,不是來殺人的。守城的兵,放下刀就有地種。告訴守軍的家眷,家裡有地,等他們回去種。別讓他們死在這裡。”
陳阿西點頭。他把槍背上,站起來走了。
十月廿一。清化城裡。陳阿西從南邊的小路摸進城,天快黑了。他穿著安南人的衣裳,揹著柴,低著頭,沒人認出來。進城之後,他找了一個巷子,蹲下來。等了半個時辰,天黑了。他站起來,在城裡走了一圈。
城裡的百姓縮在家裡,不敢出來。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巡邏的兵。他走得很慢,看見人就湊過去,壓低聲音說:“中國人來分地的,不是來殺人的。守城的兵,放下刀就有地種。”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跑,有人問他是不是真的。他說真的,北寧、河內、南定、寧平,都分了。地是真的,字據是真的,界碑是真的。有人聽了,收拾東西,準備跑。有人聽了,去找當兵的家人。
十月廿三。清化城外。守軍跑了。先是幾個,然後是幾十個,然後是幾百個。夜裡跑的,沒驚動哨兵。天亮的時候,阮文祥站在城牆上,發現少了一半。他臉色鐵青,手在抖。
“人呢?”
幕僚低著頭。“跑了。跑北邊去了。去分地了。”
阮文祥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中國人的營帳,旌旗在風裡飄。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下城牆。“傳令,撤。退入中圻。”
十月廿五。清化城。石琰騎馬進城。城門開著,沒人守。城牆上空蕩蕩的,炮口還對著北邊,可沒人放了。他走在街上,馬蹄聲在石板路上噠噠響。百姓從門縫裡看他,不敢出來。他走到城中心,看見那口井。井邊沒人,桶在井裡漂著。他勒住馬,看了一會兒。
他下馬,走上城牆。城牆很高,能看見南邊的路。路彎彎曲曲,通往中圻。中圻是安南朝廷的命脈,過了清化,就是順化。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涼了。黃文金走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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