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三年，臘月初八。順化，皇城。
勤政殿裡燒著炭盆，可嗣德皇帝還是覺得冷。他裹著厚棉袍，手縮在袖子裡，看著跪在下頭的範芝香。範芝香是翰林院學士，年初剛從北圻逃回來，對北邊的局勢比別人清楚。他從懷裡掏出奏摺，雙手舉過頭頂。太監接過來，遞給嗣德皇帝。嗣德皇帝開啟，看了第一行，手就停了。
“臣範芝香謹奏：北圻團練己潰，中國人勢大難制。與其坐視北圻盡失，不如割地求和，以圖將來。”
他把奏摺放下。“割地求和？你要朕割多少地？”範芝香抬起頭。“諒山、北寧、河內、太原西府。”殿裡一下子安靜下來。炭盆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阮文祥從旁邊站出來。“陛下，西府之地，半個北圻！割了，中國人就打到順化門口了！”他的臉漲紅，脖子上青筋暴起來。
範芝香看著他。“阮將軍，不割，中國人就不打了嗎？清化以北，他們佔了。南定、寧平，他們佔了。再往南，就是順化。朝廷的兵在哪裡？法國人在南圻，中國人在北圻。兩頭打，兩頭丟。北圻丟了還能割，順化丟了，割什麼？”
阮文祥的手按上刀柄。“範芝香，你是逃臣！從北圻跑回來的，你有什麼臉說話！”範芝香也站起來，指著阮文祥。“逃臣？我在北寧守了三個月，等不來一兵一卒！你在順化，練了什麼兵？備了什麼糧？你在朝堂上喊打喊殺，可你去過北圻嗎？你見過中國人的槍嗎？你見過如月江邊死了多少人嗎？”阮文祥的刀拔出一半，旁邊的朝臣趕緊拉住。勤政殿裡亂成一團，有人在喊，有人在拉，有人在勸。嗣德皇帝坐在御案後頭，看著他們吵。他看了很久。
“夠了。”
兩人停下來。嗣德皇帝看著範芝香。“範卿，你說割地。割了之後呢？中國人就不打了？”
範芝香跪下。“陛下，中國人不是來滅國的。他們是來種地的。石琰在清化城牆上對部下說，‘再往南，就是安南朝廷的命脈。逼急了，他們反而會死拼。留著它，讓他們喘口氣。’他要的是地，不是國。割地給他，他就不打了。不割，他還要往南打。打到順化城下，陛下怎麼辦？”
嗣德皇帝沒說話。他看著阮文祥。“阮卿，你說打。朕問你，拿什麼打？”阮文祥跪下。“陛下，臣練了半年兵，現有五千人。洋槍一千杆，火炮二十門。糧草夠吃三個月。”嗣德皇帝點頭。“五千人。中國人有多少？一萬二。洋槍多少？三千杆。火炮多少？五十門。你的兵，打過仗嗎？見過血嗎？”阮文祥不說話。
嗣德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傳旨。派範芝香為正使，赴諒山議和。條件是：承認中國人在諒山、北寧、河內、太原西府的統治，冊封石琰為‘越北提督’。每年向順化納貢銀一萬兩，名義上仍奉阮朝正朔。”阮文祥抬起頭。“陛下！”嗣德皇帝擺擺手。“下去吧。”
臘月初十。範芝香從順化出發，往北走。他騎在馬上，穿著朝服，帶著國書，帶著貢單。隨從跟在後面，挑著禮物，揹著文書。過了清化，就是中國人的地盤。路兩邊有田，田裡有莊稼。冬麥綠油油的，鋪到山腳。有人在田裡幹活，看見他，首起腰來看。他勒住馬，問路邊一個老人。“老鄉，這地是誰的？”老人說，議事會分的。又問，種得好嗎？老人笑了，好。自家的地，種得好。範芝香看著那些田，看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在北寧當知府的三年，想起那些荒了的田、跑了的人、收不上來的稅。他催馬繼續走。
臘月二十。諒山。石琰在議事堂裡坐著。長桌兩邊，椅子空了大半。各路人馬回自己地盤過年去了，只剩幾個留守的。陳承鎔走進來。“石幫辦，順化來人了。範芝香，說是來議和的。”石琰站起來。“請他進來。”
範芝香走進議事堂。他穿著朝服，捧著國書。看見石琰，站住了。石琰穿著舊棉袍，袖口磨得發白，跟河內城外那次一樣。他站在那裡，看著範芝香。“範大人，坐。”範芝香沒坐。他把國書遞過去。“石先生，這是朝廷的國書。”
石琰接過來，展開。國書用漢文寫的，字跡端正，蓋著安南國王的大印。他看了一遍。“冊封越北提督？每年納貢銀一萬兩？奉阮朝正朔？”範芝香點頭。“是。”石琰把國書放在桌上。“範大人，提督我不當。我是種地的，不是當官的。正朔也不奉。我是中國人，奉大清的正朔。安南的正朔，不奉。”
範芝香愣住了。“石先生，那您要什麼？”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我要地。能種地的地。諒山、北寧、河內、太原西府，己經在我們手裡了。不用朝廷封。納貢銀，不給。議事會不收稅，百姓不交糧。朝廷要銀子，自己來收。收得到，拿去。收不到，別怪。”
範芝香沉默了很久。“石先生，那朝廷要什麼？什麼都不給，朝廷怎麼交代？”
石琰轉過身。“範大人，你回去告訴嗣德皇帝。中國人不搶他的國，不佔他的城，不殺他的官。地是大家的地，城是安南人的城。議事會管地，朝廷管城。百姓交稅給朝廷，不交稅給議事會。朝廷不欺負種地的，議事會不打朝廷的城。誰先動手，誰理虧。”
他頓了頓。“還有一條。法國人在南圻，佔了西貢。朝廷打不過，我們幫。議事會有一萬二千兵，洋槍三千杆，火炮五十門。朝廷要打法國人，說一聲。我們出人出槍，不要朝廷的銀子。”
範芝香看著他，看了很久。“石先生，臣會把話帶到。”
臘月廿五。範芝香離開諒山，回順化。他騎在馬上，朝服換了便服，國書還在懷裡。走了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諒山在暮色裡，灰濛濛的。寨子連成一片，炊煙升起來。他想起潘清簡。那個人投降之後，在河內管百姓，在清化辦書院，教書育人。聽說還教中國人寫安南字，教安南人寫中國字。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催馬往南走。
咸豐西年，正月初一。順化。
嗣德皇帝坐在勤政殿裡。範芝香跪在下頭，把石琰的話一字不漏說了一遍。殿裡安靜了很久。嗣德皇帝開口。“他不當提督。不奉正朔。不給銀子。他只要地。地己經在他手裡了，不用朕封。他幫朕打法國人，不要銀子。”範芝香低頭。“是。”
嗣德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太液池的水還是那麼綠。白鷺不在了，天冷，飛走了。他站了很久。“範卿，你說，朕這個皇帝，還管得了北圻嗎？”範芝香不敢答。
嗣德皇帝自己答了。“管不了了。北圻的百姓，不交稅了。北圻的官，跑了。北圻的兵，散了。朕管不了了。”他轉過身。“可法國人還在南邊。西貢丟了，南圻丟了。再丟，朕就什麼都沒了。中國人要地，給他們。要種地，讓他們種。只要他們不打順化，不滅朕的國，朕認了。傳旨，照準。北圻西府，歸中國人管。納貢銀，免了。正朔，不奉了。可有一條——中國人幫朕打法國人。寫進國書裡。”
範芝香跪下。“臣領命。”
正月初五。諒山。石琰在議事堂裡坐著。陳承鎔進來。“石幫辦，順化來了國書。嗣德皇帝準了。北圻西府，歸咱們管。納貢銀免了，正朔不奉了。可有一條——中國人幫他們打法國人。寫進國書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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