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正月初十。諒山。
範芝香到達諒山的時候，天正下著雨。正月裡下雨，在諒山不多見。冷雨細密，打在臉上像針扎。他騎在馬上，朝服溼透了，貼在身上，冷得發僵。隨從跟在後面，挑著禮物，揹著國書，也淋得透溼。寨門開著，沒人守。不，有人守，只是沒攔他。兩個揹著槍的年輕人站在門洞兩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也沒動。範芝香勒住馬，等著。等了片刻，裡頭出來一個人，穿著舊棉袍，袖口磨得發白，沒打傘，淋著雨。他走到範芝香馬前，抬頭看著他。
“範大人？石公子讓我來接您。請進。”
範芝香下馬。他跟著那個人往裡走。寨子比他想的要大。木屋一排一排，整整齊齊。路是石子路，下雨不泥濘。學堂裡有讀書聲，小孩唸的，大人唸的，安南話，中國話，混在一起。鐵匠鋪裡叮叮噹噹響，爐子燒得通紅。糧倉一排一排，門關著，鎖著。他看了一路。走到議事堂門口，那個人停下來。
“範大人，石公子在裡面等您。”
範芝香走進去。
議事堂比他想的要小。一張長桌，兩邊各二十把椅子。椅子空了大半，只有頂頭坐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瘦，穿著跟門口那人一樣的舊棉袍。沒戴帽子，沒穿官服，像個種地的。可坐在那把大椅子上，又不像種地的。他看見範芝香，站起來。
“範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坐。”
範芝香沒坐。他從懷裡掏出國書，雙手遞過去。“石先生，這是朝廷的國書。”
石琰接過來，展開。國書用漢文寫的，字跡端正，蓋著安南國王的大印。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範大人，朝廷的意思，我明白了。冊封越北提督，每年納貢銀一萬兩，奉阮朝正朔。”
範芝香點頭。“是。”
石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好。我答應。”
範芝香愣住了。他準備了滿肚子的話。準備了三天三夜。他想著石琰會拒絕，會討價還價，會拍桌子。他沒想到石琰會答應。就這麼答應了？他站在那裡，看著石琰，不知道該說什麼。
石琰看著他的表情，又笑了。“範大人，你以為我會不答應？”
範芝香沒說話。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提督我不當。我是種地的，不是當官的。可朝廷要封，就封著。正朔也不奉。我是中國人，奉大清的正朔。安南的正朔，不奉。可朝廷要寫在國書上，就寫著。納貢銀不給。議事會不收稅，百姓不交糧。朝廷要銀子，自己來收。收得到，拿去。收不到，別怪。可朝廷要寫在約裡，就寫著。”他轉過身，看著範芝香。“範大人，這些東西，是朝廷要的，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東西，跟朝廷不一樣。”
範芝香等著。
石琰回到桌邊，坐下。“我要的東西，有西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北寧、河內、太原、諒山西府，歸客家營治理。順化不得干涉。百姓的事，百姓自己管。朝廷的官，可以留。可有一條——不能欺負種地的。誰欺負，議事會管。”
範芝香點頭。“這一條，朝廷可以答應。”
石琰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開放鎮南關至海防的商路。雙方自由貿易。中國人的貨，能去安南。安南人的貨，能來中國。不設關卡，不收過路稅。誰的貨誰賣，誰的錢誰賺。朝廷要收稅，去碼頭收，去市場收。路上不能收。”
範芝香想了想。“這一條，臣可以替朝廷答應。”
石琰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客家營的百姓，無論土客，享有同等待遇。中國人有的，安南人也有。地，一樣分。糧，一樣收。槍，一樣拿。誰欺負安南人，就是欺負中國人。議事會管。”
範芝香沉默了一會兒。“這一條，臣也可以替朝廷答應。”
石琰豎起第西根手指。“第西，不打仗了。中國人不打安南人。安南人也不打中國人。北邊不打南邊，南邊不打北邊。各過各的日子，比打仗強。朝廷要打法國人，議事會幫忙。出人出槍，不要朝廷的銀子。可有一條——不能拿這個當藉口，回頭打我們。”
範芝香看著他，看了很久。“石先生，您就這些？”
石琰點頭。“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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