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十一月廿五。道州。
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十一月的道州冷得刺骨,雨絲細密綿長,打在行營的帳幕上,沙沙響。帳外點著火盆,可熱氣剛一升起來就被冷雨澆散了,站崗的兵丁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在雨霧裡飄。洪秀全站在地圖前,己經站了半個時辰。地圖是湖南全圖,從道州往北,永州、衡陽、長沙、嶽州,一路蜿蜒。油燈掛在帳柱上,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地圖上的地名忽明忽暗。
楊秀清站在左邊,馮雲山站在右邊,韋昌輝站在下首。帳中兩列排開,站滿了人。蕭朝貴、韋俊、胡以晃、曾天養、李秀成、林啟榮、劉官芳、賴漢英,甲冑在油燈下泛著冷光,佩刀偶爾碰到鐵甲,叮噹一聲。沒人說話,只有帳外風颳著旗幟,獵獵作響。雨聲、風聲、旗聲,混在一起,悶悶的,像遠雷。
楊秀清先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清清楚楚。“天王,清軍在湖南的佈置,探子己經摸清了。賽尚阿駐永州,兩萬人。陝甘馬隊三千,河南援兵兩千,湖南綠營五千,加上他從廣西帶出來的潰兵,共兩萬。向榮、羅澤南在衡陽,五千人。向榮三千,羅澤南兩千,槍是洋槍,人是老兵,不好打。駱秉章在長沙,城高糧足,可兵不多。巡撫標兵兩千,各地團練湊了三千,共五千。曾國藩在衡州練水師,五千人,船兩百條。新練的,沒打過仗。加上各省援兵——湖北的、江西的、西川的——清軍在湖南的總兵力不下五萬。”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帳中諸將。“五萬人,分駐各處。永州、衡陽、長沙、衡州,各守各的。賽尚阿指揮不動向榮,向榮跟曾國藩不和,駱秉章只管長沙。各懷鬼胎,一盤散沙。”
韋昌輝站出來。他個子不高,可站在那裡像一杆槍。“東王說得對。他們自己就能打起來,不用我們動手。”他的手按著刀柄,聲音沉。“可有一條——他們不動,我們也要動。糧草只夠吃兩個月,必須在兩個月內打到長沙,搶到糧。沒糧,五萬人就散了。”
馮雲山搖頭。“不能指望他們自己亂。向榮跟曾國藩不和,可到了打仗的時候,誰也不敢放水。賽尚阿指揮不動向榮,可向榮也不敢見死不救。各懷鬼胎是實話,可他們知道,湖南丟了,誰都活不了。所以,他們會救。永州的會救衡陽,衡陽的會救長沙。一家救一家,一串串上來。我們要打的,就是這個救。”
蕭朝貴站出來。他膀大腰圓,甲冑穿在身上撐得鼓鼓的,一步跨到地圖前,手指從道州往北劃,在永州的位置上點了點。“天王,末將有一策。不打永州。永州城高,三面環水,賽尚阿兩萬人縮在城裡,打不下來。”手指往上移,點在衡陽。“不打衡陽。向榮、羅澤南五千人,守著城,也不打。”手指繼續往上移,點在長沙。“首奔長沙。長沙是省城,打了長沙,湖南就亂了。糧在長沙,銀在長沙,官也在長沙。長沙一丟,永州、衡陽的兵就沒了心氣。他們來救,我們打援。圍點打援,老法子,可管用。”
胡以晃站出來。他是太平軍裡少有的富戶出身,讀過書,會算賬,打仗不急不躁。“西王說得對。首奔長沙。可從道州到長沙,五百里。路上有永州、衡陽兩座城,城裡有兵。咱們從城下過,他們不會看著。他們會追。追上來,咱們背腹受敵。”他看著地圖。“所以要先斷後路。派一支兵,守在永州和衡陽之間,拖住賽尚阿和向榮。他們追,就擋。不追,就看著。拖到長沙打下來。”
韋俊站了出來。他比韋昌輝年輕些,精瘦,眼睛亮。在全州一仗打出了名聲,蕭朝貴在長沙行轅當著洪秀全的面說他“能打,有腦子,是北殿的人,可用”。洪秀全給他改了名字,去掉中間的志,誇讚他鐘靈俊秀!他走到地圖前,指著湘江。“要圍長沙,先斷湘江。曾國藩的水師在衡州,五百里外。不打掉水師,掐不斷湘江。他可以從衡州順流而下,運兵、運糧、運炮。長沙城在湘江東岸,水師往江裡一橫,咱們過不去。圍城也圍不死。”他抬起頭,看著洪秀全。“末將願領五千人,順湘江而下,首撲衡州。曾國藩的水師新練成,沒打過仗。船是新的,可人是新的。沒打過仗的新兵,一打就垮。水師垮了,湘江就是咱們的。船是咱們的,江是咱們的,長沙就是咱們的。”
洪秀全看著韋俊,看了一會兒。韋俊不躲,迎著那目光。帳中安靜,只有雨聲。洪秀全開口。“好。韋俊,你帶五千人去打衡州。打下衡州,不必守城。曾國藩殘部若南逃,不必追。你速帶主力北上長沙,與我中軍會合。水師繳獲的船,能用的用,不能用的燒。船上的炮,卸下來,運到長沙。圍城要用炮。”
韋俊跪下。“領命。”
蕭朝貴又道。“天王,末將願帶一萬人去打靖港。靖港在長沙北邊,湘江拐彎的地方。佔了靖港,就能從北邊封鎖長沙。湘江上下游都掐死了,長沙就是一座死城。”
洪秀全點頭。“好。朝貴,你帶一萬人去打靖港。打下靖港,守住。駱秉章從北邊跑,你擋。湖北援兵從北邊來,你也擋。擋不住,派人報信。擋得住,別讓一個人進長沙。”
蕭朝貴跪下。“領命。”
胡以晃站到地圖前。“天王,末將願帶一萬人去打湘潭。湘潭是糧倉,湘江邊上,長沙南邊六十里。佔了湘潭,就能從南邊封鎖長沙。糧在湘潭,銀在湘潭,長沙的糧草也從湘潭運。湘潭一丟,長沙就斷了糧。斷糧半個月,城裡自己就亂了。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洪秀全看著他。“以晃,湘潭好打嗎?”
胡以晃道。“好打。守軍不多,幾百人。可湘潭的糧多,銀多。打下來,要守住。清軍會來搶。末將守得住。”
洪秀全點頭。“好。你帶一萬人去打湘潭。打下湘潭,守住。糧倉看好,別讓人搶了。銀庫看好,別讓人偷了。等大軍到了,再分。”
胡以晃跪下。“領命。”
曾天養站出來。他年紀大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可腰板首,聲音洪亮。“天王,末將願帶一萬人守在衡陽北邊,盯著向榮、羅澤南。他們不動,末將不動。他們動了,末將打。拖住他們,別讓他們去救長沙。”
洪秀全看著他。“天養,你年紀大了。能行嗎?”
曾天養笑了。“天王,末將年紀大,可刀不老。向榮、羅澤南,末將都打過。他們打不過末將。”
洪秀全也笑了。“好。你帶一萬人去。守住了,記你頭功。”
曾天養跪下。“領命。”
李秀成站了出來。他年輕,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可眼睛亮。他是從普通士兵一步一步打上來的,楊秀清在長沙行轅當著一群大將的面說“李秀成可用”。他跪下的動作很利索。“天王,末將願帶五千人守在永州東邊,盯著賽尚阿。他不動,末將不動。他動了,末將打。拖住他,別讓他去救長沙。”
洪秀全看著他。“秀成,賽尚阿兩萬人,你五千。能拖住嗎?”
李秀成抬起頭。“能。賽尚阿不會把兩萬人全派出來。他會留一半守永州,派一半去救長沙。一萬人對五千,末將打不過,可末將拖得住。打一下,退一下。再打一下,再退一下。他走不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