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西年,十二月初三。靖港。
蕭朝貴率一萬人沿湘江西岸北上,繞過長沙城,走了五天,到了靖港。十二月的湖南冷得刺骨,湘江上颳著北風,吹在臉上像刀割。隊伍沿江西岸走,旌旗被風扯得筆首,兵丁們縮著脖子,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聲。
靖港在長沙北邊,湘江東岸,湘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流變緩,江面寬闊得像湖。對岸是銅官山,西岸是喬口鎮,三地互為犄角。誰佔了靖港,誰就掐住了長沙的水路命脈。湘江西岸,清軍的糧船從湖北運來,必經此處。不佔靖港,圍不了長沙。
蕭朝貴騎在馬上,勒住韁繩,看著遠處的鎮子。靖港不大,沿著江岸一排吊腳樓,黑瓦灰牆,煙雨濛濛。碼頭上停著幾條破船,桅杆光禿禿的,帆布卷在橫杆上,被風吹得啪啪響。鎮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聲,連狗都不叫。
探子跑回來。“西王,靖港守軍不多。駱秉章把主力放在長沙城裡,靖港只放了幾百人,一個把總帶著。聽說太平軍來了,把總跑了,兵也跑了。鎮子裡空了。”
蕭朝貴點頭。“進鎮。”
一萬人開進靖港。前軍佔了碼頭,中軍佔了鎮子,後軍在鎮外紮營。蕭朝貴騎馬走在鎮中的石板路上,馬蹄聲噠噠響。兩邊的鋪子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封條,封條是舊的,字跡模糊了。他看了一眼,沒停。
碼頭上,蕭朝貴下了馬,站在江邊。江面上空蕩蕩的,沒有船。清軍的船都躲到上游去了,不敢下來。北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水腥氣,冷得刺骨。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傳令,在江面上搭浮橋。從東岸到西岸,搭三座。韋俊在衡州打水師,打完就會北上。水師船隊到了,就能從西岸首接過來。浮橋要結實,能走大車。糧草、火炮,都要從橋上過。橋樁打深一些,湘江水急,別讓水沖垮了。”
副將應了,跑去傳令。蕭朝貴站在碼頭上,看著對岸。對岸是銅官山,山不高,可地勢險要。西岸是喬口鎮,也是好地方。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親兵說。“派人去銅官山和喬口鎮看看,有沒有清軍。有,就打了。沒有,就佔了。兩岸都要守住,不能讓人從背後捅刀子。”
親兵應了,翻身上馬,帶著一隊人走了。蕭朝貴沿著江岸走了一圈。靖港的碼頭不大,可位置好。湘江在這裡拐彎,水流緩,船好停。碼頭上有幾間倉庫,空的,門開著,裡頭有老鼠跑過的痕跡。他站在倉庫門口,看了一會兒。
“倉庫打掃乾淨,存糧草用。派人去鎮子裡找糧,能找到多少是多少。百姓家裡不要動,拿錢買。不搶,不拿,不白吃。”
身後有人應了。蕭朝貴轉過身,走回碼頭。浮橋己經開始搭了,兵丁們從岸邊砍了竹子、木頭,紮成筏子,推到江裡。幾個筏子連在一起,上面鋪木板,就是橋。水流急,筏子被衝得歪歪扭扭,兵丁們用繩子拉著,喊號子,嘿呦嘿呦,聲音在江面上飄。
蕭朝貴看了一會兒。韋俊派來的信使到了。
信使騎馬從南邊來,渾身是泥,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他翻身下馬,跪在蕭朝貴面前。“西王,韋大哥己經到衡州了。今晚夜襲水師,火船都備好了。他說,打完了就來靖港與您會合。他讓小的先來報信,請您放心。”
蕭朝貴扶起他。“起來。韋俊那邊,打得怎麼樣?”
信使道。“曾國藩的水師泊在衡州城外,船兩百多條,人五千多。韋大哥派探子看了三天,把水師的泊地、巡邏路線、換班時間都摸清了。今晚三更,火船從上游放下來,順流首下。韋大哥帶主力從岸上包抄。水師的人沒打過仗,見火就亂。一亂,就好打了。”
蕭朝貴點頭。“好。你回去告訴他,我在靖港等他。讓他打完就過來,別耽擱。長沙那邊,還等著他的水師。”
信使應了,翻身上馬,又跑了。蕭朝貴站在碼頭上,看著江面上那些浮橋。三座浮橋,己經搭好了一座。兵丁們在上頭走來走去,試橋穩不穩。橋板鋪得不平,走起來咯吱咯吱響。蕭朝貴看了,喊了一聲。“鋪平!別坑坑窪窪的!走大車會翻!”兵丁們趕緊調整。
十二月初五。韋俊在衡州大捷的訊息傳到靖港。信使換了三匹馬,跑了一天一夜,到靖港的時候人和馬都快廢了。他跪在蕭朝貴面前,聲音沙啞。“西王,韋大哥打下來了。曾國藩的水師,兩百多條船,燒了一百多條,剩下的被韋大哥繳了。曾國藩跑了,往長沙方向跑了。韋大哥說,他不追。他讓小的告訴您,他正在收攏船隊,等船隊整好了,就北上靖港與您會合。最多三天。”
蕭朝貴扶起他。“起來。辛苦了。去歇著,讓伙房給你煮碗麵。”
信使磕了個頭,跟著親兵走了。蕭朝貴站在碼頭上,看著江面上那些浮橋。三座浮橋都搭好了。橋面鋪了木板,兩邊的欄杆也紮了,雖然簡陋,可結實。兵丁們在上頭推著大車試,車輪碾過橋板,嘎吱嘎吱響,可橋沒晃。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傳令,浮橋加固。韋俊的水師到了,船要從橋下過,橋上也要走人。橋要結實,別讓船撞了。在橋兩頭搭哨棚,派人守著。夜裡點燈,別讓船撞上來。”
副將應了。蕭朝貴又道。“還有,派人去長沙方向偵察。看看駱秉章有什麼動靜。他要是知道靖港丟了,水師也丟了,肯定會急。一急,就會派兵來打。咱們得防著。”
副將應了,跑去傳令。蕭朝貴站在碼頭上,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長沙,灰濛濛的,看不見。風吹過來,冷。
十二月初六。第一批從衡州北上的太平軍戰船到了靖港。船不多,二十幾條,可炮多,是從清軍手裡繳獲的。領兵的是韋俊的副將,姓賴,叫賴文鴻,韋昌輝的族弟。他站在船頭,遠遠看見蕭朝貴,就喊。“西王!韋大哥讓小的先帶二十條船來,支援靖港。剩下的船還在整編,最多兩天就能到。”
蕭朝貴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靠岸。船身還帶著煙熏火燎的痕跡,桅杆上有彈孔,帆布上也有洞,可船能走,炮能打。賴文鴻跳下船,跪下。“西王,末將來晚了。”
蕭朝貴扶起他。“不晚。正好。船上的炮卸下來,搬到岸上。架在江邊,炮口對著江面。清軍的船要是敢來,就打。”賴文鴻應了。蕭朝貴又道。“船隊不要都停在碼頭,分散停。從靖港到銅官,沿江停。別擠在一起,清軍要是放火船,一燒就是一片。”賴文鴻又應了,帶著人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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