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五年，三月初一。萍鄉。
李秀成騎在馬上，勒住韁繩，看著遠處的城。萍鄉在湘贛邊界，羅霄山脈西麓，是江西的西大門。從湖南東進江西，必走萍鄉。萍鄉一破，袁州、臨江、吉安門戶洞開，太平軍可長驅首入，首抵南昌城下。三月初的江西，乍暖還寒，田裡的草剛返青，地裡的稻茬子還沒翻。官道兩旁是低矮的丘陵，長滿了松樹和灌木，風一吹，沙沙響。
探子從前方跑回來，翻身下馬，跪在李秀成面前。“李將軍，塔齊布的兵在萍鄉城裡，五千人，洋槍一千杆，火炮十門。他在城外挖了壕溝，架了炮臺，說要死守萍鄉。曾國藩從南昌給他發了急令，讓他務必守住萍鄉，不能放太平軍東進一步。”
李秀成看著那座城。“塔齊布，滿洲鑲黃旗，曾國藩手下第一悍將。從湖南打到江西，從江西打到安徽，沒輸過。可他沒跟太平軍打過仗。在湖南，他打的是天地會；在江西，他打的是捻軍；在安徽，他打的是散兵遊勇。沒跟太平軍主力打過。他不知道太平軍怎麼打仗。”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傳令兵說，“傳令，林啟榮，讓他帶一萬人去打九江外圍。九江是江西的門戶，佔了九江，曾國藩就不敢動。他不敢動，我們在江西就好打了。告訴他，不是攻城，是佔外圍。把九江外圍的據點拔掉，斷了九江的糧道。九江城裡的守軍就不敢出來。”
傳令兵應了，翻身上馬，往東跑了。
李秀成又看身後的副將李侍賢。“侍賢，你帶五千人，從萍鄉南邊繞過去，佔蘆溪。蘆溪是萍鄉的糧道，佔了蘆溪，萍鄉就斷了糧。塔齊布守不住，就得跑。他跑了，我們追。他不跑，我們圍。圍到糧盡，他投降。”
李侍賢應了，帶兵走了。
三月初三。萍鄉城外，太平軍大營。
塔齊布站在城牆上，看著城外太平軍的營帳。營帳連綿，旌旗在風裡飄，號角聲一陣一陣傳來，沉悶而悠長。他的兵縮在城裡，不敢出去。不是怕，是沒打過仗。從湖南帶來的兵，打天地會行，打太平軍不行。太平軍的人多，槍利，士氣旺。他們沒見過這種陣勢。
副將走上來。“大人，太平軍圍了城，不攻。他們在等什麼？”
塔齊布看著城外。“等我們糧盡。萍鄉的糧，只夠吃半個月。半個月後，沒糧了，我們怎麼辦？投降？還是突圍？”
副將沒敢說話。塔齊布轉過身。“傳令，各營整軍。今夜突圍。往東走，去袁州。袁州城高糧足，到了袁州，再圖反攻。”
三月初三，夜。塔齊布率五千人從萍鄉東門突圍，往袁州方向跑。跑了二十里，到了蘆溪。李侍賢的五千人在蘆溪等著，從兩邊山上衝下來，洋槍打，刀砍。清軍亂了。前頭的想往前跑，後頭的想往後跑，擠在一起。打了兩個時辰，五千人死了一千多，傷了一千多，跑了兩千多。塔齊布帶著親兵往東衝，衝到袁州城下，回頭一看，身邊只剩幾百人。
三月初五。袁州。
塔齊布站在城牆上，看著西邊的方向。西邊是萍鄉，是太平軍，是李秀成。他己經守了三天。太平軍沒有來。不是不想來，是還沒來。他們在萍鄉休整，在萍鄉等糧草，在萍鄉等援兵。等好了，就會來。
副將走上來。“大人，袁州的糧，只夠吃一個月。太平軍來了，圍上一個月，我們就完了。曾國藩在南康，離袁州幾百里。他救不了我們。”
塔齊布看著西邊的天。“救不了也要守。守不住也要守。我是朝廷的官，守土有責。”
三月初六。李續賓率五千人從南昌趕來，增援塔齊布。他在萍鄉以北的山區設伏，想打太平軍的後路。他騎在馬上，看著兩邊的山。山不高，可密，長滿了松樹和灌木。路窄，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傳令，各營進伏擊陣地。太平軍從萍鄉來，必走此路。等他們的前鋒進了谷，兩頭堵住，中間打。”
三月初六，午時。李秀成率主力從萍鄉出發，往東走。走到萍鄉以北的山谷，他勒住馬，看著兩邊的山。山不高，可密。路窄，只能容兩輛馬車並排。他看了一會兒，笑了。
“李續賓，羅澤南的弟子。想學他師父，打伏擊。可他師父死了，死在九里鋪。他比師父還差得遠。傳令，前軍停下。後軍變前軍，往回走。不走這條路了。走南路，繞過去。讓李續賓在山裡等著吧。”
太平軍掉頭，往南走。李續賓在山裡趴了一天一夜，太平軍沒來。探子回報。“大人，太平軍走了南路，繞過去了。往袁州方向去了。”
李續賓臉色鐵青。“追！”
他率五千人從山裡出來，往南追。追到袁州城下，太平軍己經圍了城。李秀成在城外紮了營，營帳連綿，旌旗在風裡飄。李續賓不敢靠近。他勒住馬，看著遠處的營帳，手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傳令，紮營。等援兵。”
三月初八。袁州城外，太平軍大營。
李秀成在帳中坐著，面前攤著地圖。李侍賢走進來。“李將軍，李續賓在袁州北邊紮了營，五千人。他不敢過來，也不敢走。他在等援兵。江西的援兵，湖北的援兵，安徽的援兵。他等不到。江西的兵在南昌，自顧不暇。湖北的兵在武昌，被韋俊圍著。安徽的兵在安慶，不敢動。他等不到援兵。”
李秀成看著地圖。“不等他。先打袁州。袁州打下來，再打李續賓。塔齊布在袁州城裡，五千人，糧只夠吃一個月。我們圍上一個月，他就得投降。他不降，也得跑。他跑了，袁州就是我們的。袁州是江西的糧倉，佔了袁州，江西的糧就是我們的。有糧，就能養兵。有兵，就能打仗。打仗，就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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