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61章 武昌城下(1)

作者:貓本56·15天前

咸豐五年,二月廿八。武昌,湖廣總督衙門。

官文站在大堂上,己經站了半個時辰。面前攤著一幅地圖,是湖北全圖,武昌、漢陽、漢口三鎮標得清清楚楚。地圖是工部繪製的,精工細描,山川河流、府縣關隘,一絲不苟。可此刻地圖上那些代表太平軍的紅色箭頭,卻像一道道血痕,從西邊、從南邊、從西面八方,刺向他駐守的這座城。

韋俊的八萬大軍水陸並進,前鋒己抵金口。長江上太平軍的船隊連綿不絕,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從漢陽到武昌,從金口到沌口,太平軍的營帳密密麻麻,旌旗獵獵。官文己經在武昌城裡待了半個月,半步沒有出過總督衙門。城外的太平軍沒有攻城,他們圍而不攻,每日只派小股部隊在城外巡弋,射幾封勸降信進來,又退回去。

幕僚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制軍,韋俊在城外紮了營,圍而不攻。末將派人探過了,太平軍連日來只在城下喊話,放幾炮,射幾箭,並不真打。他們在等什麼?”

官文看著地圖。“等我們糧盡。”他轉過身,聲音乾澀,“韋俊是韋昌輝的弟弟,在廣西跟石達開打過仗,在全州跟蕭朝貴打過仗,在衡州燒過曾國藩的水師。他不是莽夫,他會打。圍而不攻,就是要把我們困死。武昌的糧,只夠吃兩個月。兩個月後,糧盡了,不用打,城自己就垮了。”

幕僚道。“制軍,胡撫臺在金口,鮑超的霆字營守在那裡。太平軍水陸並進,金口首當其衝。胡撫臺派人來報,說金口防線還能撐住,讓制軍放心。可鮑超只有一千五百人,太平軍八萬人,一千五對八萬,能撐多久?”

官文沉默了一會兒。“胡林翼怎麼說?”

幕僚道。“胡撫臺說,他守金口,制軍守武昌。金口在,武昌在。金口丟,武昌也守不住。他讓制軍趕緊向朝廷催餉、催糧、催援兵。沒有糧,沒有餉,沒有援兵,守不住。有糧,有餉,有援兵,就能守。”

官文看著地圖上金口的位置。“催了。西川的兵、陝西的兵、河南的兵,都在路上。可他們什麼時候到?一個月?兩個月?太平軍不會等他們。韋俊更不會等。傳令各營,加緊守城。武昌不能丟。丟了武昌,湖北就丟了。湖北丟了,朝廷就完了。”

官文不是庸人。他是內務府正白旗出身,從藍翎侍衛一步步爬到湖廣總督,靠的不是本事,是旗人的身份。可他不傻。他知道武昌不能丟,丟了武昌,他的頂戴花翎就沒了。可他知道守不住。武昌城裡的兵,不到兩萬。洋槍不到兩千杆,火炮不到三十門。糧草只夠吃兩個月。太平軍八萬,洋槍火炮齊備。兩萬對八萬,怎麼守?守不住也要守。守不住,也要守住。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冷。二月了,春天快到了。可他心裡,一片冰涼。

同一日。武昌城外,太平軍大營。

韋俊站在江邊,手裡攥著一架單筒望遠鏡,盯著遠處的武昌城。城牆上清軍的旗幟在風裡飄,灰濛濛的,看不清顏色。城外壕溝縱橫,炮臺林立,營帳連綿。韋俊看了很久,放下望遠鏡。

韋以德走上來。“韋大哥,武昌城裡的清軍縮著不敢出來。官文在城裡,胡林翼在金口。末將派人探過了,武昌城裡只有不到兩萬兵,洋槍不到兩千杆,火炮不到三十門。糧草只夠吃兩個月。末將請令,攻城。”

韋俊搖頭。“不急。圍而不攻,斷其糧道。武昌的糧,從江西、湖南運來。我們佔了金口,掐斷了水路。再派兵佔蒲圻,就掐斷了陸路。武昌斷了糧,撐不了兩個月。兩個月後,不用打,自己就垮了。攻城,傷亡大。圍城,傷亡小。選哪個?”韋以德想了想。“圍城。”

韋俊點頭。“傳令各營,圍而不攻。每日往城裡射勸降信。官文是聰明人,他會算賬。糧盡了,他自然會降。不降,也得跑。跑了,武昌就是我們的。”

二月三十。金口。胡林翼站在江邊的土坡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武昌,是太平軍,是韋俊的大營。他己經守了半個月。鮑超的霆字營守住了金口,可傷亡不小。一千五百人,死了一百多,傷了兩百多。再打下去,霆字營就拼光了。

鮑超走上來,滿臉菸灰,衣裳上燒了幾個窟窿。“撫臺,太平軍的船隊又來了。這回不是火船,是炮船。二十多條,泊在江心,對著我們的營帳轟。末將帶人去打,他們又跑了。跑了又來,來了又跑。末將煩了,可也沒辦法。”

胡林翼看著北邊的方向。“鮑超,你守得住嗎?”

鮑超愣了一下。“撫臺,末將守得住。可守得住一時,守不住一世。太平軍人多,我們人少。再打下去,霆字營就打光了。末將死了不怕,可金口丟了,武昌就危險了。撫臺,得想個辦法。”

胡林翼看著南邊的方向。南邊是湖南,是長沙,是太平軍的後方。他看了一會兒。“季高在武昌。他是能人。能人有能人的辦法。等他的訊息。”

左宗棠在武昌。他從湖南來,陪駱秉章來武昌見官文。駱秉章丟了長沙,朝廷要辦他,他留在武昌,等著訊息。左宗棠沒事做,每天在驛館裡看地圖。他看的是湖北全圖,山川河流、府縣關隘,標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一。武昌,驛館。左宗棠坐在屋裡,面前攤著地圖。他己經看了三天。三天裡,他把湖北的山川地勢、府縣關隘、兵力部署,摸了個透。

劉典走進來。“季高,你在看什麼?”

左宗棠看著地圖。“我在想,怎麼救武昌。韋俊八萬人,圍了武昌。官文兩萬人,守不住。胡林翼在金口,也守不住。再這麼下去,武昌必丟。武昌丟了,湖北就丟了。湖北丟了,江南就沒了。所以,武昌不能丟。”

劉典看著他。“你有辦法?”

左宗棠站起來。“有。圍魏救趙。韋俊圍了武昌,我們就去抄他的後路。他的後方在湖南,在長沙,在岳陽。糧草從湖南運,援兵從湖南來。掐了湖南,他就斷了糧。斷了糧,他就打不下去了。派一支奇兵從陸路繞道嶽州,襲擾太平軍後方糧道。嶽州是湖南的門戶,佔了嶽州,太平軍的糧道就斷了。糧道斷了,韋俊就得退。他退了,武昌就保住了。”

劉典道。“嶽州有太平軍守軍,不多,可也有幾千人。派多少人去打?誰去打?糧草呢?彈藥呢?”

左宗棠道。“五千人夠了。糧草、彈藥,從湖南調。湖南的糧,夠吃一年。彈藥不夠,從廣東買。銀子的事,想辦法。領兵的人——”他頓了一下,“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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