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五年，二月十五。金口。
韋俊的前鋒抵達金口時，天剛亮。霧氣還沒散盡，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對岸的堤岸、營帳、炮臺都隱在霧裡，只聞人聲，不見人影。韋俊騎在馬上，勒住韁繩，看著前方的官道。官道沿著長江南岸蜿蜒，從岳陽來，往武昌去。金口是必經之地。守住了金口，就守住了武昌的南大門。守不住，武昌就是第二個長沙。
他在二月初二從長沙出發，率八萬大軍沿湘江、洞庭湖向岳陽推進。初八前鋒抵達岳陽，隨即水陸並進。今日——二月十五——前鋒終於到了金口。按照計劃，唐正才的水師應該在十二日從洞庭湖出發，順流而下，約三五日可到。最快今日，最遲明日，水師就能趕到。在此之前，他必須穩住陣腳。
八萬太平軍主力尚在後方陸續開進，他手裡只有前鋒一萬餘人。可他知道，胡林翼的兵更少。副將跑上來。“韋大哥，探子回報。金口鎮外，清軍沿江列陣。岸上是鮑超的霆字營，一千五百人，洋槍八百杆。江上是楊載福的水師，七八十條船，船大炮多。胡林翼在金口鎮裡坐鎮，兵不滿萬。可防線扎得結實，壕溝、鹿砦、炮臺，一樣不少。硬打，傷亡大。”
韋俊沒說話。他看著前方的霧。霧在慢慢散。江面上露出了船影，清軍水師的戰船，紅單船、快蟹船，船身高大，炮口粗。岸上的營帳也露出來了，旌旗在風裡飄。鮑超的霆字營列陣在江邊，排成三排，洋槍對著官道。
“傳令，前軍紮營。今日不打，先探虛實。派探子去金口鎮裡，看看胡林翼的兵力部署。再派探子沿江走，看看清軍水師的泊位、巡邏路線。水師還沒到，等唐正才來了，再一起打。”
二月十六，辰時。唐正才的水師主力抵達金口上游，八百多艘船在江面上鋪開，桅杆如林，旌旗蔽日。韋俊與唐正才在岸邊匆匆見了一面，商定水陸並進：韋俊從岸上進攻鮑超的霆字營，唐正才從水路衝擊楊載福的水師。韋俊把前鋒一萬人分成三路。左路三千人沿江進攻，右路三千人從側翼包抄，中路西千人正面強攻。火炮架在陣前，對著清軍的營寨轟。
鮑超站在營寨的土牆上，看著那些衝過來的太平軍。他個子不高，可壯實，一張黑紅臉膛，絡腮鬍子，眼睛亮得嚇人。他攥著刀，手在抖——不是怕，是興奮。他在湖南練了幾個月兵，從平江、瀏陽招了一千五百子弟，日夜操練。練槍法、練刀法、練陣法。練好了，就等著這一天。“傳令，放近了打。太平軍的洋槍打得遠，可他們人多，槍多。咱們人少，槍少。放近了打，一槍一個。”
太平軍衝到一百步，鮑超沒動。衝到八十步，沒動。衝到五十步，他舉起刀。“放！”霆字營的洋槍排成一排，砰砰砰，子彈像下雨。衝在最前頭的太平軍倒下去一片。後頭的趴在地上，不敢動。太平軍的火炮響了，炮彈砸在土牆上，泥塊飛濺。鮑超趴在牆後頭，灰頭土臉，可眼睛還是亮的。“傳令，第二排上。放近了打，別急。”
江面上，唐正才的船隊也在進攻。可清軍水師的船大炮多，太平軍的船小炮少。紅單船一炮打過來，太平軍的船就碎一個窟窿。打了半天，太平軍沉了十幾條船，清軍只傷了幾條。唐正才站在船頭，臉色鐵青。
打了兩個時辰。太平軍退了。岸上死了幾百人，傷了一千多；水上沉了十幾條船，傷了三十多條。韋俊站在高坡上，看著那些傷員，攥緊了拳頭。副將跑上來。“韋大哥，鮑超的霆字營太硬。岸上打不動，江上也打不動。水師船小炮少，硬拼吃虧。得想個辦法。”
韋俊看著武昌的方向。武昌在江下游，灰濛濛的，看不見。“傳令，收兵。明日再戰。派人回大營，讓後軍加速前進。再告訴唐正才，今夜想辦法破他的水師。”
二月十六，夜。唐正才在帳中坐著，面前攤著江防圖。副將站在旁邊。“唐大哥，今日打了一天，沉了十幾條船，傷了三十多條。清軍的船大炮大，硬打不行。末將有個主意——火攻。夜裡放火船下去，順流而下，燒他水師。當年在衡州，韋俊就是這麼燒曾國藩水師的。咱們也這麼幹，燒了楊載福的水師，金口就是咱們的。”
唐正才看著地圖，看了一會兒。“火船要多少？”
副將道。“五十條夠了。用民船，裝柴草，澆桐油。夜裡放下去，順流首下。清軍的船泊在碼頭，走不了。火船撞上去，一燒就是一片。”
唐正才點頭。“好。準備火船。今夜三更動手。”
二月十六，夜，三更。天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北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冷得刺骨。太平軍的火船從上游放下來，五十條，一條接一條，順流而下。船上堆著柴草，澆了桐油，點著火。火光在江面上飄，像鬼火。
楊載福站在望樓上，看著上游。他看見了火光。他在洞庭湖上練了兩年水師，什麼火攻沒見過？火攻，他早就防著了。“傳令，鐵鏈橫江！”清軍水師的船隊前，幾條大船橫在江心，船上架著粗鐵鏈，從北岸拉到南岸。鐵鏈系在江中打下的木樁上，沉在水裡，看不見。火船衝下來，撞上鐵鏈，被攔住了。鐵鏈粗，火船衝不過去。火船上的柴草燒著了，桐油燒著了，火光沖天，映紅了半個江面。
楊載福站在望樓上，看著那些被攔住的火船。“放箭！”清軍水師的火箭齊發，幾千支火箭帶著火，飛向江面。太平軍的炮船跟在火船後頭，被火箭射中，船上的兵倒下去。岸上的鮑超也開火了，霆字營的洋槍排成一排，砰砰砰，子彈像下雨。太平軍的船隊亂了。前頭的火船被攔住，後頭的炮船不敢往前衝，擠在一起。
唐正才站在船頭，看著那些被攔住的火船，臉色鐵青。“撤！收兵！”太平軍的船隊退了。退到上游，泊在江邊。
二月十七，丑時。唐正才在帳中坐著，副將站在旁邊。“唐大哥，火船被鐵鏈攔住了。清軍的鐵鏈粗，船衝不過去。硬衝，船燒了，人也死了。得想別的辦法。”
唐正才看著地圖，看了一會兒。“鐵鏈攔得住大船，攔不住小船。小船吃水淺，能從鐵鏈上頭漂過去。用小船，每條船上兩三個兵，帶火箭、火球。漂到清軍船隊跟前，放火箭燒他。岸上再派兵佯攻，兩面夾擊。”
副將愣住了。“唐大哥，小船過去，清軍的炮一打就沉了。”
唐正才看著他。“沉了也要過去。打不過也要打。韋俊在岸上等著，武昌在等著。我們不能退。退了，武昌就打不下來。傳令各營，今夜再戰。”
二月十七，寅時。太平軍的小船放下來了。幾十條小船，每條船上兩三個兵，帶著火箭、火球，順流而下。船小，吃水淺，鐵鏈攔不住，從鐵鏈上頭漂過去了。小船漂到清軍水師的船隊跟前，船上的兵點著火把，把火箭、火球往清軍的船上扔。
清軍水師亂了。船上的兵有的往江裡跳，有的往岸上跑。楊載福站在船頭，臉被煙燻黑了，可眼睛亮。“傳令，各船分散！別擠在一起！火箭還擊，別讓他們靠近！”清軍水師的火箭也飛出去了。兩支船隊在江面上對射，火箭滿天飛，像節日的煙火。江水被映紅了，天也被映紅了。岸上的鮑超也開火了，霆字營的洋槍排成一排，砰砰砰，子彈像下雨。
胡林翼站在金口鎮內的望樓上，望遠鏡裡看著江面上的火光。他臉色鐵青，但手指穩穩地按著欄杆。“傳令鮑超，霆字營不許後退一步。傳令楊載福，鐵鏈必須守住。金口在，武昌在。”親兵應了，翻身上馬跑了。
打了兩個時辰。天亮了。雙方都退了。太平軍沉了二十多條小船，傷了三十多條。清軍也傷了十幾條大船，可沒沉。楊載福站在船頭，看著那些退去的太平軍船隊，臉色鐵青。副將走上來。“大人，太平軍退了。他們還會來嗎？”楊載福看著上游的方向。“會。他們是水師主力，退不了。韋俊還在岸上等著。他們還會來。傳令各營，加強戒備。鐵鏈要守好，不能讓小船再摸過來。火箭要備足，太平軍再來，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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