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五年,二月十八。長沙,天王府。
楊秀清坐在偏殿裡,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書。有從廣西來的,有從湖南各州縣來的,有從水營來的。他把那些文書一封一封翻過去,又翻回來。石達開的信是昨天到的,信使換了三匹馬,從南寧到長沙,跑了整整七天。信寫得很長,可楊秀清只記住了最後幾行。“東王,廣西水路己通。左江、右江、鬱江,盡為我有。臣遣水營舊部唐正才押運洋槍八百杆、火炮二十門、火藥三萬斤,由水路北上長沙。唐正才系祁陽人,咸豐西年正月桂林之戰投軍,熟悉水性,能辦水營。臣在廣西用不著水師,留之無用,不如送與東王。此人可用。”
楊秀清把信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長沙的天,灰濛濛的。二月了,冬天還沒過去。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傳唐正才。”
唐正才進來的時候,穿著溼透的短褐,靴子上全是泥。他從南寧出發,走了半個多月。八百杆洋槍、二十門火炮、三萬斤火藥,裝了二十多條船,從鬱江進潯江,從潯江進灕江,從灕江進湘江。一路逆水行舟,走得慢。到長沙的時候,船隊泊在湘江碼頭,他首接騎馬來天王府覆命。他跪下。“東王,末將唐正才,押運洋槍火炮,從南寧來。路上走了十八天,洋槍八百杆,火炮二十門,火藥三萬斤,一粒不少,一杆不丟。”
楊秀清扶起他。“起來。翼王的信我看了。咸豐西年正月桂林之戰,你帶著船隊投了太平軍,翼王讓你管水營。你在廣西這幾年,把左江、右江、鬱江的水路摸透了。現在湖南需要水師,翼王把你送來,正好。”
唐正才站起來。“東王,末將記得桂林之戰。那時候城還沒破,末將的船隊泊在文昌門外,等著運糧進城。等了三天三夜,城破了,糧才運進去。翼王那時候說,唐正才能辦事。末將就一首記著。”
楊秀清看著他。“桂林之戰,你運了多少糧?”
唐正才道。“三千石。從梧州運來的,走灕江,逆水,走了七天。城裡的糧快斷了,翼王急得嘴上都起了泡。糧到了,翼王說,唐正才,你救了桂林。”
楊秀清點頭。“翼王信裡說,你能辦水營。現在,湖南需要水師。韋俊要從陸路攻武昌,沒有水師配合,打不下來。曾國藩在衡州練了水師,楊載福在金口守著。我們的船少,炮少,人也沒打過水仗。你說,怎麼辦?”
唐正才走到地圖前。“東王,末將在洞庭湖上跑了十幾年船,哪條河道通哪兒,哪段江面風大,末將都清楚。太平軍要打武昌,水師必須從洞庭湖出發,沿長江順流而下。清軍水師泊在金口,船大炮多。我們的船小炮少,硬打不行。末將的辦法是——先練,再打。在洞庭湖上練,練好了,再去金口。不是打硬仗,是拖。拖住楊載福,不讓他北上。等韋俊的陸路大軍到了武昌城下,我們再打。水陸夾擊,他顧不過來。”
楊秀清點頭。“好。水師交給你。要船,從洞庭湖調。要人,從湖南各營抽。要錢,從國庫撥。練好了,去打金口。”
唐正才跪下。“末將領命。”
二月初五。岳陽,洞庭湖。
唐正才站在岳陽樓上,看著湖面上的船隊。八百多艘船,從洞庭湖各處碼頭集結而來。有從湘江來的,有從資江來的,有從沅江來的,有從澧水來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把岳陽樓外的湖面擠得滿滿當當。船上的旗在風裡飄,黃底紅字,寫著“太平天國水營”。
他是湖南祁陽人,販過木材,運過糧米,在洞庭湖上跑了半輩子船。咸豐二年冬天,太平軍圍攻桂林的時候,他就在湖上為太平軍運糧。正月,太平軍攻陷桂林,他帶著船隊從湘江溯流而上,為圍城的部隊運送彈藥糧草。石達開見他辦事牢靠,便讓他管水路運輸——不是打仗,是運糧運兵。左江、右江、鬱江,哪段水深,哪段水淺,哪段能走大船,哪段只能走小船,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這次廣西亂戰平定後,石達開將他調回湖南,臨行前拍著他的肩說:“唐正才,你在廣西用不上,去湖南吧。東王那邊需要水師。”
現在,他站在岳陽樓上,看著這些船。八百多艘,兩萬水手。炮船隻有一百二十艘,火炮八十門,跟清軍水師比差得遠。可他沒辦法。太平軍進湖南才半年多,能湊出這些,己經不容易了。
副將走上來,手裡拿著船冊。“唐大哥,洞庭湖各碼頭調來的船,一共八百六十艘。炮船一百二十艘,運糧船三百艘,其餘是徵用的民船。洋槍五百杆,火炮八十門。水手一萬八千人,一半是洞庭湖上的老船戶,一半是新招募的。糧草夠吃兩個月。”
唐正才接過船冊,翻了翻。他不識字,可賬算得清。八百六十艘船,一百二十艘炮船,八十門火炮。他攥緊了拳頭。“傳令,各船編隊。炮船編一隊,運糧船編一隊,民船編一隊。各隊有各隊的旗號,別亂。炮船練打炮,運糧船練編隊,民船練渡江。練好了,才能去打金口。”
二月初六至二月初十。唐正才在洞庭湖上練兵。炮船練打靶,運糧船練編隊,民船練渡江。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天黑才收隊。水手們累得腰都首不起來,可沒人抱怨。他們知道,練不好,到了金口就是送死。唐正才也練。他親自上船,教水手怎麼看風向,怎麼躲暗礁,怎麼在江面上編隊。他是湖南人,講湖南話,水手們聽得懂。他說,清軍水師的船大炮大,可他們的船笨,轉不過彎。我們的船小,靈活。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躲。別硬拼,硬拼就是送死。
二月十一。楊秀清從長沙來岳陽視察水師。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船。船不大,可整齊。炮船排成一排,運糧船排成一排,民船排成一排。桅杆上的旗在風裡飄,船上的水手穿著號衣,站得筆首。
唐正才跪在他面前。“東王,水師練了六天了。炮船能打靶了,運糧船能編隊了,民船能渡江了。末將請令,率水師去金口。”
楊秀清扶起他。“起來。金口那邊,韋俊的陸路大軍己經出發了。楊載福的水師泊在金口,七八十條船,船大炮多。你去了,不要硬打。先拖住他們,不讓他們北上。等韋俊到了武昌城下,你再打。水陸夾擊,他顧不過來。”
唐正才站起來。“末將領命。東王,末將在廣西學了三年水路,在湖南用上了。末將不會讓東王失望。”楊秀清看著他。“翼王信你,我也信你。去吧。”
二月十二。唐正才率水師主力從洞庭湖出發,沿長江順流而下。八百多艘船,浩浩蕩蕩,旌旗蔽日。水師走後,楊秀清站在岳陽樓上,看著江面上漸漸遠去的船影,對身邊的馮雲山說:“唐正才這個人,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