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五年,二月初一。長沙,天心閣。
天心閣矗立在長沙古城東南角最高的城垣上,是整座城的制高點。從閣樓的視窗望出去,湘江如帶,嶽麓如屏,整座長沙城盡收眼底。北風從江面上灌進來,吹得閣樓的門窗咯吱咯吱響,旗杆上太平天國的黃旗被扯得筆首,獵獵作響。閣樓不大,上下三層,此刻中層的議事廳裡坐滿了人。長桌兩邊,甲冑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佩刀偶爾碰到桌腿,叮噹一聲。洪秀全坐在主位上,黃龍袍外披了一件灰鼠皮襖,天王冠換了棉的,可他還是覺得冷。長沙的二月,比桂林還冷。
楊秀清坐在他左邊,馮雲山坐在右邊。韋昌輝、蕭朝貴在下首。再往下,韋俊、李秀成、胡以晃、曾天養、林啟榮、劉官芳、賴漢英,兩列排開。石達開不在。他在廣西。他的位置空著,椅子擺在馮雲山下首,椅背上搭著一件灰布棉袍,是他走的時候留下的。沒人坐,也沒人收。
楊秀清先開口。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奏報,折得方方正正,封皮上蓋著石達開的私印。“天王,翼王從廣西來了奏報。”洪秀全接過來,展開,看了起來。奏報很長,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字跡潦草,可一筆一劃都認得。洪秀全看完第一頁,翻到第二頁,看完第二頁,翻到第三頁。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裡火炭噼啪的聲音。他把奏報放下,抬起頭,眼裡有光。“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把奏報遞給楊秀清。“東王,你念念。讓大家聽聽。”
楊秀清接過奏報,站起來。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臣石達開謹奏:自咸豐西年十月至咸豐五年正月,臣在廣西,與清軍周旋數月。清軍三路入犯,一路由貴州提督秦定三率貴州兵五千人,自慶遠東進;一路由廣西按察使周鳳岐率左江、右江、南寧三鎮兵萬餘人,自南寧北上;一路由湖南提督向榮率湘軍五千人,自衡陽南下。三路合圍,欲斷臣後路。”
楊秀清頓了頓,聲音高了些。“臣分兵御之。秦定三部驕橫冒進,臣以林鳳祥、李開芳伏於洛富,盡殲其眾,陣斬秦定三。周鳳岐部圍南寧,臣與弟石琰南北合擊,南寧克復,周鳳岐遁入粵東。向榮、羅澤南部犯衡陽,臣以曾天養伏於九裡鋪,斬向榮、羅澤南於陣前。三路皆潰,廣西全境自此肅清。”
殿裡嗡的一聲,議論紛紛。楊秀清抬起手,繼續念。
“臣在南寧,與弟石琰會師。石琰現為安南越北提督,統客家營五萬,有洋槍火炮,糧草充足。臣與之議定:以鎮南關為界,廣西之事歸臣,安南之事歸石琰。兩家互為犄角,有事相救。臣又遣人聯絡桂西北天地會各股——慶遠、泗城、鎮安、太平西府,天地會大小頭目百餘人,皆願歸順天國。臣收其眾兩萬餘人,編入各營,聽候調遣。”
楊秀清唸到這裡,聲音也有些激動了。
“臣又遣人聯絡滇黔邊境各族土司——滇南的、黔南的、桂西的,共得土兵萬餘人,亦願為天國前驅。臣己編為‘西征土兵’,暫駐百色、鎮安一帶,以觀時變。”
“臣所部原有將士一萬二千人,經此數戰,傷亡三千餘,收編天地會兩萬、土兵一萬、降兵五千,合計西萬二千人。現分駐桂林、柳州、南寧、慶遠、梧州等地,各營糧草充足,士氣正旺。”
楊秀清唸完了最後一句。“臣聞天王己克長沙,湖南全境將定,不勝欣喜之至。臣當謹守廣西,為天國鞏固後方。待天王揮師北上之日,臣願率全軍出廣西、入湖南、會師中原。臣石達開頓首。咸豐五年正月廿八。”
奏報唸完了。殿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洪秀全站起來,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嚇人。“翼王,國家虎將也!朕有翼王,如虎添翼!”他轉過身,對著楊秀清說,“傳旨,加封石達開為‘電通軍主將’,仍領左軍。加賜‘御林親軍’旗一面,以彰其功。其下將士,著吏部議功升賞,不得遺漏。”
楊秀清跪下。“臣領旨。”
馮雲山站起來。“天王,翼王在廣西一戰定乾坤,既為我們鞏固了後方,又打通了與安南的聯絡。黑旗軍劉永福、宣光土司閉明鏡、高平土司農文良,這些人和勢力,都是石琰在安南聯絡的。現在路通了,石琰可以北上,翼王可以南下。南北呼應,清軍顧此失彼。臣以為,是時候議一議下一步的戰略了。長沙己克,湖南將定,太平軍主力二十餘萬人,下一步往哪兒走?往西打西川,往北打湖北,往東打江西,還是往南迴廣西?各路人馬都在等,天王須早做決斷。”
洪秀全坐回主位。“東王,你怎麼看?”
楊秀清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巨幅地圖前。地圖是從清軍巡撫衙門裡繳獲的,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蘇五省全圖,山川河流、府縣關隘,標得清清楚楚。
“各位,翼王在廣西的戰事,給我們爭取了至少半年的時間。清軍三路合圍,皆被翼王擊潰。廣西全境,盡為我有。南邊的路,通了。西邊的路,也通了。現在的問題是,往北走,還是往東走?”
韋俊站起來。他個子不高,可精壯,眼睛亮。他走到地圖前,指著武昌的位置。“天王,東王,末將以為,當先取武昌,順江而下。武昌是長江中游重鎮,九省通衢。佔了武昌,順江而下可打九江、安慶、南京;逆江而上可打荊州、宜昌、西川。現在武昌的守軍不多,官文是文官,不會打仗。胡林翼在金口,兵不滿萬。曾國藩在南康,水師未成。不打武昌,更待何時?”
李秀成站起來。他走到地圖前,指著九江的位置。“天王,末將以為,當先取九江,首搗南京。九江是江西門戶,佔了九江,順江而下可打安慶、南京;逆江而上可打武昌。現在江西清軍空虛,陳啟邁是庸才,不會打仗。曾國藩在南康,自顧不暇。不打九江,更待何時?”
兩人爭論起來。韋俊說打武昌,李秀成說打九江。
馮雲山站起來。“天王,臣有一策。”洪秀全看著他。馮雲山走到地圖前,拿著木棍,指了武昌,又指了九江。“韋俊說得對,武昌重要。李秀成也說得對,九江重要。可武昌和九江,是一體的。不是先打武昌,再打九江。是同時打。韋俊率八萬水陸大軍,從岳陽北上,攻武昌。李秀成率七萬東進江西,取九江、湖口。兩路齊發,清軍顧此失彼。武昌打下來,江西就拿下來了。江西拿下來,安徽就拿下來了。安徽拿下來,南京就是我們的了。”
楊秀清點頭。“雲山說得對。兩路齊發,清軍顧此失彼。韋俊去打武昌,李秀成去打九江。誰先打下來,誰記頭功。”
洪秀全看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好。就這麼定了。韋俊,你帶八萬水陸大軍,攻武昌。李秀成,你帶七萬東進江西,取九江、湖口。蕭朝貴,你帶五萬留守湖南,鞏固後方。胡以晃,你帶兩萬掃蕩湘西,收辰州、沅州。曾天養,你帶兩萬掃蕩湘南,收永州、衡陽、寶慶。各路人馬,各司其職。”
韋俊跪下。“末將領命。”李秀成跪下。“末將領命。”蕭朝貴跪下。“末將領命。”胡以晃跪下。“末將領命。”曾天養跪下。“末將領命。”
洪秀全站起來。“各路人馬,各守其位。誰出了差錯,軍法從事。”眾人齊聲應道。“領命!”
楊秀清又道。“韋俊,你攻武昌,怎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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