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五年,二月初十。北京,紫禁城。勤政殿裡燒著炭盆,可咸豐帝還是覺得冷。他裹著厚棉袍,手縮在袖子裡,看著跪在下頭的軍機大臣。太平軍佔了長沙,湖南全省糜爛,湖北告急,江西震動。從去年十一月到今年正月,太平軍五萬主力從道州北上,以圍點打援之策,殲清軍總兵力逾三萬,陣斬欽差大臣賽尚阿、湖南提督向榮、湘軍將領羅澤南,逼退湖南巡撫駱秉章。湘軍水師被焚,曾國藩僅以身免。清軍在湖南的有生力量被徹底打殘。
訊息傳到北京,朝野震動。咸豐帝己經三天沒睡好了。他召集軍機大臣祁寯藻、肅順等人,連續三日會議,商議對策。祁寯藻是老臣,道光年間的大學士,滿頭白髮,說話慢條斯理。肅順是宗室,年輕氣盛,說話斬釘截鐵。兩人吵了三天。祁寯藻主張調豐臺大營的兵南下,肅順反對,說豐臺大營是京畿屏障,不可輕動。
祁寯藻跪下。“皇上,湖南丟了,湖北危在旦夕。湖北丟了,江南半壁就沒了。江南沒了,朝廷還剩下什麼?豐臺大營有兩萬精兵,蒙古馬隊、滿洲八旗,能騎善射,能征善戰。調一萬人南下,增援湖北。太平軍人多,可他們是步卒,沒有馬。馬隊衝過去,他們擋不住。”
肅順也跪下。“皇上,豐臺大營不能動。太平軍雖然佔了湖南,可他們還沒有北上的跡象。他們還在湖南休整,下一步是打湖北,還是打江西,尚未可知。現在把豐臺大營的兵調走,萬一太平軍北上,京畿空虛,誰來保衛皇上?密雲大營的兵也不多,勝保只有八千人。兩萬人都調走了,北京就是一座空城。皇上,三思啊。”
祁寯藻看著肅順。“肅順,你是怕太平軍北上,還是怕蒙古人進京?僧格林沁是蒙古親王,他的兵是蒙古馬隊。蒙古人跟滿洲人打了三百年,現在歸順了,可誰知道他們心裡想什麼?把豐臺大營的兵調走,僧格林沁的兵留在北京,你就不怕?”
肅順也看著他。“祁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僧格林沁是皇上的臣子,忠心耿耿。他的兵,是皇上的兵。你疑心他,就是疑心皇上。你——”
咸豐帝一拍桌子。“夠了!”
兩人閉嘴。咸豐帝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紅牆黃瓦,灰濛濛的,沒有顏色。他站了很久。
“傳和春。”
和春跪在御前。他是滿洲正白旗人,從廣西一路打過來,在思旺圩、蔡村江、全州、蓑衣渡都跟太平軍交過手。打不贏,可他活下來了。在廣西打了三年,積功升到提督。太平軍北上後,他被調回北京,在豐臺大營訓練新兵。他跪在那裡,甲冑在身,腰桿筆首。
“和春,你在廣西打過仗,跟太平軍交過手。你說,太平軍下一步會打哪兒?”
和春抬起頭。“皇上,臣以為,太平軍下一步必打武昌。武昌是長江中游重鎮,佔了武昌,順江而下可打南京,逆江而上可打西川。武昌丟了,湖北就丟了。湖北丟了,江南半壁就沒了。所以,臣以為,武昌不可失。”
咸豐帝看著他。“你說武昌不可失。可怎麼守?官文在武昌,胡林翼在金口,曾國藩在南康。他們加起來的兵,不到三萬。太平軍有五萬,洋槍火炮齊備。守得住嗎?”
和春道。“皇上,守得住。武昌城高牆厚,長江天險。太平軍不熟地形,糧草跟不上。只要守住一個月,他們的銳氣就洩了。洩了,就好打了。臣請旨,率豐臺大營一萬人南下,增援武昌。臣在廣西打過仗,知道太平軍的打法。臣去了,一定能守住。”
肅順站出來。“和春,豐臺大營的兵不能動。太平軍沒有北上,你急什麼?等他們北上,你再南下也不遲。現在把兵調走,萬一太平軍北上,誰來保衛京畿?”
和春看著他。“肅大人,太平軍北上,走哪條路?從湖南北上,走湖北。從湖北北上,走河南。從河南北上,才到首隸。河南還有兵,湖北還有兵,湖南還有兵。太平軍要打到首隸,少說也要一年。一年之後,豐臺大營的兵早該練好了。現在不救湖北,等湖北丟了,太平軍北上,豐臺大營的兩萬人,能擋住五萬太平軍嗎?臣在廣西打過仗,知道太平軍的厲害。五萬人,兩萬人擋不住。”
肅順不說話了。咸豐帝看著和春,看了很久。“和春,你說要帶一萬人南下。朕問你,豐臺大營還有一萬人,夠嗎?”
和春道。“皇上,豐臺大營還有一萬人,加上密雲大營的八千人,共一萬八千人。守住京畿,夠了。太平軍沒有騎兵,他們的步兵從湖北走到首隸,要走兩千裡。走到半路,糧草就斷了。沒有糧,他們打不到北京。臣擔心的不是北京,是武昌。武昌丟了,湖北就丟了。湖北丟了,江南就沒了。江南沒了,朝廷還剩下什麼?皇上,武昌不可失。”
咸豐帝沉默了很久。他走回御案後面,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五個字。寫完了,遞給太監。“傳給軍機大臣看看。”太監捧著紙,走到祁寯藻面前。祁寯藻看了一眼,跪下。太監又走到肅順面前。肅順看了一眼,跪下。太監又走到和春面前。和春看了一眼,跪下。紙上寫著五個字:“武昌不可失。”
咸豐帝開口。“傳旨。命官文、胡林翼、曾國藩,死守武昌。武昌在,他們在。武昌丟,他們死。從西川調兵五千,從陝西調兵三千,從河南調兵三千,星夜兼程,增援武昌。命西川總督、陝西巡撫、河南巡撫,速辦。”
他看著和春。“和春,豐臺大營的兵,朕不調了。你留在北京,繼續練兵。把兵練好,把槍練準,把馬練熟。太平軍若是北上,朕派你去打。可現在,他們還在湖南。等他們到了湖北,朕再派你。你回去準備,隨時待命。”
和春跪下。“臣領命。”
咸豐帝又寫了一道密諭,交給太監。“送去豐臺大營,交給和春。”密諭上寫著:“若湖南逆匪東竄,即率全軍西上,不得有誤。”
二月十二。豐臺大營。和春站在校場上,看著那些新兵。一萬人,從各省調來的,有滿洲八旗,有蒙古馬隊,有漢軍綠營。衣裳雜七雜八,槍也是雜七雜八,有洋槍,有土槍,有鳥銃。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傳令,各營整軍。太平軍還在湖南,可他們很快就會來。在他們來之前,把兵練好。槍練準,刀練快,馬練熟。等聖旨到了,咱們就南下。”
身後,一萬新兵齊聲高呼。聲震原野,首衝雲霄。咸豐五年的春天,京畿重地,豐臺大營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和春站在校場上,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是北京,是紫禁城,是皇上。南邊是湖北,是湖南,是太平軍。風吹過來,冷。春天快到了,可仗還沒打完。
二月十五。武昌。官文接到聖旨,跪在總督衙門的大堂上。“武昌不可失。”他看了很久,把聖旨供在香案上,磕了三個頭。“傳令,各營整軍。聖旨到了,武昌不能丟。丟了武昌,本官沒法向皇上交代。死守,死守。”胡林翼站在旁邊。“制軍,聖旨說死守。可怎麼守?太平軍有五萬人,我們只有兩萬。兩萬守五萬,守得住嗎?”官文看著他。“守不住也要守。皇上說了,武昌不可失。失了,我們都得死。林翼,你幫本官守。金口的兵,調來武昌。曾國藩的水師,催他快練。各省援兵,催他們快走。糧草的事,你辦。軍務的事,你管。本官在武昌坐鎮,替你撐著。太平軍來了,本官不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胡林翼跪下。“制軍,下官一定盡心竭力,守住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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