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五年，正月廿八。江西，南康府。
曾國藩坐在鄱陽湖畔的一座舊祠堂裡，己經坐了一天。祠堂是南康府學的一處廢棄建築，青磚灰瓦，年久失修，窗欞上的紙破了幾個窟窿，冷風從窟窿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書嘩嘩響。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沒戴帽子，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帶著連日不眠的倦容。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書，有衡州來的，有武昌來的，有長沙來的，還有從北京輾轉送來的廷寄。他把那些文書一封一封翻過去，又翻回來。
自衡州敗退以來，他己經連著一個月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了。先是衡州水師被焚，兩百多條船燒了一百五十多條，五千水師死傷過半，他僅以身免，從衡州跑到長沙。到了長沙，還沒站穩腳跟，長沙又丟了。駱秉章跑了，湖南巡撫衙門換了旗，太平軍的黃旗在長沙城頭飄著。他又從長沙跑到武昌。到了武昌，官文雖然收留了他，可湖北不是他的地盤。他是客軍，是敗軍之將，在武昌待著不是長久之計。於是他又從武昌南下，到了江西。
江西巡撫陳啟邁是他在京做官時的舊相識，肯收留他。可陳啟邁也有難處——江西的兵不多，糧不多，餉不多，自顧不暇。能給他一塊地方安頓殘兵，己經是仁至義盡。他選了南康府，在鄱陽湖畔紮下大營。南康府在鄱陽湖西岸，離南昌不遠，離九江也不遠。北邊是九江，太平軍佔了九江；東邊是湖口，太平軍也佔了湖口。他的湘軍殘部被夾在中間，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困在鄱陽湖邊，進退兩難。
李鴻章走進來的時候，天快黑了。他比曾國藩年輕十幾歲，精瘦，眼睛亮，走路帶風，可臉上也帶著倦容。他是合肥人，道光二十七年進士，在翰林院當編修，太平軍起事後投筆從戎，在安徽辦過團練，後來投到曾國藩幕下。他是曾國藩最器重的幕僚之一。他走到曾國藩面前，站住了。
“老師，晚膳備好了。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曾國藩抬起頭。“少荃，坐。我讓你寫的信，寫了嗎？”
李鴻章坐下。“寫了。給官文的信，給胡林翼的信，給駱秉章的信，都寫了。可有用嗎？官文在武昌，自顧不暇。胡林翼在金口，兵不滿萬。駱秉章丟了長沙，朝廷正要辦他。他們能幫我們什麼？”
曾國藩看著他。“少荃，你心裡有事。”
李鴻章沉默了一會兒。“老師，我在想，我們錯在哪裡。衡州水師，我們練了半年。船是新船，炮是新炮，兵是新兵。我們以為新船新炮就能打贏，可一打就垮。為什麼？不是船不好，不是炮不好，是人不好。兵沒打過仗，將沒帶過兵。船新有什麼用？炮新有什麼用？”
曾國藩聽著，沒說話。李鴻章繼續道。“太平軍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在廣西打了幾年，在湖南打了幾年，兵是老兵，將是老將。我們的兵，剛招來就上船，剛上船就打仗。沒練過，沒打過，沒怕過。可也沒贏過。”
曾國藩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鄱陽湖，湖面上灰濛濛的，看不見對岸。風吹過來，冷。正月了，冬天還沒過去。
“少荃，你說得對。我們的兵，沒練好。我們的將，也沒練好。衡州之敗，不是天災，是人禍。我練了半年水師，以為能打了。可一打才知道，半年不夠。練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練兵如讀書，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沒有幾年功夫，練不出精兵。衡州之敗，是我的錯。我太急了。”
正月廿九。劉蓉從湖北趕到了南康。
他是駱秉章派來的。駱秉章丟了長沙，朝廷要辦他，官文在武昌替他周旋，左宗棠替他寫摺子申辯。可駱秉章知道自己待不住了，與其在武昌等著朝廷的處分，不如找點事做。他想起劉蓉，他的幕僚，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劉蓉是湖南湘鄉人，曾國藩的同鄉，也是他的親家——曾國藩的女兒嫁給了劉蓉的兒子。兩人關係極深，既是同鄉，又是親家，還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劉蓉進了祠堂，看見曾國藩，站住了。
“滌生，你瘦了。”
曾國藩看著他。“孟容，你來了。駱大人那邊，怎麼樣了？”
劉蓉坐下。“駱大人丟了長沙，朝廷要辦他。官文在武昌替他說話，左季高替他寫摺子。可保不保得住，難說。駱大人讓我來江西，說是幫你的忙。其實他也知道，他在湖北待不住了。與其在武昌等著朝廷的處分，不如讓我來江西幫你。”
曾國藩點頭。“好。你留下。我這裡缺人。缺讀書人。少荃一個不夠，你來了，多一個人，多一分力。”
李鴻章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封信。“老師，郭筠仙來信了。他從廣東來，說廣東的洋槍便宜，比在湖南買便宜三成。他想去廣東替我們買槍，問您準不準。”
曾國藩接過信，看了一遍。“準。讓他去。廣東的洋槍，比湖南的好，也比湖南的便宜。他去了，能幫我們省不少銀子。”他頓了頓。“少荃，你寫信給他，讓他快去快回。槍買回來，我們的兵才能練。”
二月初一。郭嵩燾從廣東回到南康。
他是曾國藩的老朋友，湖南湘陰人，道光二十七年進士，跟曾國藩同年。他比曾國藩小几歲，可頭髮白得比他多。他在廣東待了兩個月，跑了廣州、佛山、肇慶幾個地方，把廣東的洋槍行情摸了個透。他進了祠堂，把厚厚一摞單子放在桌上。
“滌生，廣東的洋槍，比湖南便宜三成。英國貨，法國貨，都有。英國貨貴，法國貨便宜。英國貨打得遠，法國貨打得準。你要哪種？”
曾國藩看著那些單子。“都要。有多少買多少。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只管去買，別管價錢。槍買回來，兵練好，仗打贏。贏了，銀子就不是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