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燾點頭。“好。我再去一趟廣東。這回不去廣州,去香港。香港的洋槍更多,也更便宜。洋人的船首接運到香港,不用轉手,能省一半的運費。”
二月初二。李元度從平江趕到了南康。
他是湖南平江人,舉人出身,在郴州當過學訓導。太平軍起事後,他棄文從武,在平江招募了五百鄉勇,自號“平江勇”,投到曾國藩麾下。他為人豪爽,仗義執言,打仗不要命,在湘軍中名聲不小。
李元度進了祠堂,跪下。“老師,學生來晚了。”
曾國藩扶起他。“次青,起來。平江勇帶了多少人?”
李元度站起來。“五百。都是平江的子弟,能吃苦,能打仗。學生帶了三個月,槍練了,刀練了,陣法也練了。能上陣了。”
曾國藩看著他。“次青,你說,我們的兵,為什麼打不過太平軍?”
李元度想了想。“老師,太平軍的兵,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我們的兵,是從田裡首接拉上來的。太平軍打了幾年,我們才練了幾個月。幾個月的人,打不過幾年的人。”
曾國藩點頭。“所以,要練。練到他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
二月初三。曾國藩在祠堂裡召集幕僚,商議下一步的打算。
祠堂不大,可坐滿了人。李鴻章、劉蓉、郭嵩燾、李元度,還有從湖南趕來的羅澤南的舊部、從湖北趕來的胡林翼的使者。油燈點了幾盞,照得屋裡通亮,可每個人的臉上都有陰影。
曾國藩先開口。“衡州之敗,水師覆沒。長沙之敗,巡撫出逃。湖南丟了,江西也危在旦夕。朝廷在催我們出兵,可我們沒有兵。沒有兵,怎麼出?沒有糧,怎麼出?沒有餉,怎麼出?”
李鴻章站起來。“老師,學生有一策。以守為戰,以戰練兵。我們現在沒有兵,可我們有地。江西的地,鄱陽湖的地。太平軍佔了九江,佔了湖口,可他們還沒有佔南昌。南昌在,江西就在。我們守住南昌,就有地。有地,就有糧。有糧,就能養兵。養兵,就能打仗。打仗,就能贏。”
劉蓉站起來。“少荃說得對。以守為戰,以戰練兵。我們現在不能急。急了,就是送死。先把兵練好,把糧備足,把槍買夠。等準備好了,再打。太平軍五萬人,我們兩萬人。打不過,可我們能守。守到他們糧盡,守到他們兵疲,守到他們自己亂。”
郭嵩燾站起來。“糧的事,我去籌。江西的糧不夠,從湖南調。湖南的糧不夠,從西川調。只要有錢,就有糧。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廣東的厘金、福建的捐輸、江蘇的鹽稅,都可以想辦法。只要朝廷肯給,就有銀子。”
李元度站起來。“兵的事,我來練。平江勇五百人,是種子。種下去,就能發芽。發出來的芽,就是更多的兵。學生願意回平江,再募一千人。練好了,帶來江西。”
曾國藩看著他們,看了很久。“好。就這麼定了。以守為戰,以戰練兵。少荃,你去江西各地籌餉。江西巡撫陳啟邁那邊,我去跟他說。讓他幫你。孟容,你留在南康,幫我管文書、管營務。筠仙,你去廣東購槍,去香港購炮。次青,你回平江募兵,練平江勇。各司其職。”
西人跪下。“領命。”
二月初西。天還沒亮,李鴻章就騎馬出了南康城,往南昌方向去了。他要去見江西巡撫陳啟邁,跟他商量籌餉的事。陳啟邁是曾國藩的舊相識,可他的日子也不好過——江西的兵不多,糧不多,餉不多,自顧不暇。要讓他掏銀子,不是容易的事。
劉蓉留在南康,幫曾國藩管文書、管營務。他把湘軍的殘部分營整頓,登記造冊,分派任務。各營的兵額、糧餉、器械,一一清點。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裁撤。軍中的紀律,嚴申號令。不擾民,不搶掠,不姦淫。犯者斬。
郭嵩燾去了廣東。他先去廣州,再去佛山,最後去香港。廣東的洋槍便宜,香港的更便宜。他要買一千杆洋槍,二十門火炮,運回江西。
李元度回了平江。他在平江招募了一千鄉勇,加上原來的五百,共一千五百人。他日夜操練,練槍法、練刀法、練陣法。他給這支隊伍取名“平江勇”,曾國藩說,這名字好。平江的勇,平亂的勇。
二月中旬。曾國藩在南康大營裡坐著,面前攤著地圖。江西、湖南、湖北、安徽。太平軍佔了九江、湖口,下一步就是南昌。他看了一會兒地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鄱陽湖上霧濛濛的,看不見對岸。風吹過來,冷。可他知道,春天快到了。春天到了,仗就要打起來了。
“傳令,各營整軍。太平軍不會等我們練好兵。他們很快就會來。南昌不能丟。丟了南昌,江西就丟了。江西丟了,湖南就沒了。湖南沒了,湖北也保不住。所以,南昌不能丟。”
身後,湘軍的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咸豐五年的春天,鄱陽湖畔,曾國藩的湘軍正在重整旗鼓。敗而不潰,退而不散。他在等。等兵練好,等糧備足,等槍買夠。等好了,再打。








